一開始,郁厭利用這張臉,接近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上城區「貴客」,從他們指縫裡摳出信用點。
但這只是資本的原始積累。
他真正擅長的是中間商的角色,是走私和信息差的生意。
貴賓室里,權貴們在迭起時吐露的隻言片語,監管者們酒醉後的抱怨,幫派嘍囉無意間泄露的接頭地點……
郁厭知道上城區哪位老爺在偷偷收購下城區的稀有礦石,知道哪個幫派急需一批被上城區封.鎖的藥品,知道黑市上緊俏的零件來源……
他將這些情報賣給需要的人。買情報的人不知道賣情報的是誰,只知道通過特定的渠道能獲得有價值的信息。郁厭從不露面,只收取匿名的、難以追蹤的「服務費」。
下城區工廠里偷出來的精密零件,上城區流出的淘汰但依舊昂貴的電子元件,被嚴格管制的、用於地下診所的抗生素……
郁厭是信息傳遞和少量貨物中轉的樞紐。
他不親自帶貨,風險太大。他只負責牽線搭橋,評估風險,抽取佣金。他的腦子就是他的貨倉,信息就是他的商品。
他同時也利用自己在收容所建立的無形的「威懾力」和「信譽」,總能搞到監管者剋扣的食物,能弄到稀缺的止痛藥和繃帶。他用這些「資源」,換取其他人有價值的小東西。再將這些零碎整合,通過黑市渠道換成信用點。
可以說,郁厭經營著收容所地下經濟的毛細血管。
這些籌碼,最終會兌換成通往自由的船票。
窗外的戲碼還在上演,林木生和西裝男的談話結束了。
他轉身走向阿燼,黑髮被陽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像只不知死活的小動物,往猛獸嘴邊湊。
阿燼的表情隱在樹蔭的黑暗裡,晦暗不明,但郁厭清晰地看到,阿燼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燼說了句什麼,林木生立刻搖頭,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兩人之間的空氣繃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斷裂。
另一邊,金表終於饜足地發出一聲長嘆,像灘爛泥一樣癱在沙發里,鬆開了鉗制郁厭的手,還意猶未盡地、施捨般拍了拍他汗濕的臉頰。
郁厭面無表情地、甚至稱得上優雅地從地毯上站起來,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剛才跪在那裡承受屈辱的是另一個人。
金表老頭只顧著喘氣回魂,沒再管他。郁厭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掌心貼上光滑的玻璃,那寒意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林木生仰頭對阿燼說了什麼,阿燼低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相聞。郁厭的指甲無意識地在玻璃上扣劃。
太近了。
近得讓郁厭胃部抽搐。
他在下城區見過太多骯髒的交易。
但沒有一個人,會像阿燼那樣。
會在半夜給林木生蓋被子。
會在林木生發燒時偷藥。
會因為林木生一句「想吃糖」就去廚房順煉乳。
郁厭的指甲摳進掌心。
他突然很想抽根煙。
新曆107年10月14日 現在 宿舍
當那個黑髮小鬼抱著貓鑽進郁厭被窩時,他差點笑出聲。
「借個床睡。」林木生說得理直氣壯,仿佛爬他的床是給郁厭面子。
「玩玩而已。」林木生這麼輕飄飄地解釋被阿燼掃地出門的事,好像那條瘋狗沒在走廊轉悠兩小時,眼睛都快把門板燒穿了似的。
「知道阿燼為什麼不碰你嗎?」郁厭指尖緩緩滑過林木生平坦的小腹,落在隱秘邊緣輕輕一點,「因為你是他的良心。」
懷裡的小身子僵了一下。這細微的反應像電流,竄過郁厭的神經,帶來快意。
郁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他當時也這麼僵著,腦子裡像被塞進一團滾燙的岩漿,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會有人來嗎?會有人像故事裡那樣從天而降嗎?
沒有。
永遠沒有。
那點可笑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樣,「啪」地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從那天起,郁厭就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更髒的手和更冷的心。
「阿燼怎麼哄你睡覺的?」郁厭強行把思緒從那團污泥里拔.出來,手指插.進林木生濃密微涼的黑髮里,模仿著記憶中無數次偷.窺到的動作。
懷裡的林木生呼吸已經變得綿長沉重,顯然困得不行了,卻還強撐著,迷迷糊糊地嘟囔:「不哄……他說……睡著了……容易被割喉嚨……」
郁厭指尖頓住,然後輕柔地划過林木生低垂的眼睫。那麼長,那麼密,像兩把小扇子。
真乾淨啊。阿燼護得多他.媽嚴實,連指甲都給林木生剪得圓潤光滑,生怕他傷著自己。
「睡吧。」郁厭把臉深深埋進林木生那節細白的後頸窩裡,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呼吸間全是阿燼的氣息。
真噁心。
這味道攪動起更深的、帶著毒汁的嫉恨。郁厭厭惡這味道,厭惡這味道代表的一切。
「冷……」林木生往郁厭懷裡縮了縮,腳趾蜷起來蹭過他小腿。郁厭胳膊驟然收緊,勒得懷裡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喪彪被擠得不滿,從兩人腿縫裡鑽出個毛茸茸的腦袋,金色豎瞳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過了不知道多久,懷裡的小鬼呼吸終於徹底平穩綿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郁厭閉上眼,感受著那細微的脈搏跳動,感受著林木生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臂。
某種粘稠的東西順著郁厭的脊椎爬上來。
那是獨占一株幼苗的興奮,看它在自己陰影里抽條長葉,最後連根系都纏進他的骨縫裡。
睡吧。
小崽子。
現在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