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炭火炸出一串火星,可房內依舊安靜無比。
趙天樞正俯首案前,眉頭緊皺,手中的毛筆在一份摺子上圈圈點點。
趙知微則是坐在下首,面前攤著大豐使團遞來的國書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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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陸清歡被趙天樞當面呵斥之後,大豐使團安分了不少,可趙知微心裡清楚,那位女副使絕非善罷甘休之人
果然,今日這份國書措辭十分圓滑,字裡行間全是「仰慕大魏文物」「願永結盟好」之類的話,看著客氣,實則綿里藏針。
把梁君彥受傷的事輕描淡寫揭過,反倒將議和與通商綁在一起,隱隱約約有挾制的意思。
「父皇,大豐這份國書……」趙知微開口開口道。
章宏邁著小碎步從側門走了進來,躬身走到龍案前,雙手捧著一卷密封的紙條。
「陛下,錦衣衛急報。」
趙天樞頭也不抬,手中的筆也沒有停下的意思:「念。」
章宏張開紙條,只是看了一眼,臉色立馬煞白起來。
趙天樞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章宏蒼白的老臉上,眉頭微皺:「怎麼?」
「回陛下……」章宏聲音有些顫抖,「順天府門前……百姓暴亂。上百名學子和百姓圍了禮部侍郎謝寶定的府邸,謝府大門已被衝破,謝廣坤被人從府中揪出,謝寶定夫婦也被圍困……」
趙天樞臉色劇變,手中的硃筆「啪」的一聲拍在案上,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百姓圍了朝廷命官的府邸?多少人?」
「回陛下,據錦衣衛粗略估計,至少三四百人,還在不斷增加。順天府那邊的衙役根本壓不住……」
趙天樞沒等他說完,已經繞過龍案,在殿中來回踱起步來。
他完全沒想到,這幫人竟然真的敢去圍朝廷命官的門。
章宏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趙天樞忽然停住腳步,「這就是百姓的力量嗎?」
章宏不敢接話。
「這就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忽然又想起國舅府壽宴上,黃淮左所說的話: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趙天樞當時只覺得這少年見解獨到,是個可造之材。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少年不光會說,還敢做。
而且一做,就給他捅了個天大的窟窿。
「黃淮左啊黃淮左……」趙天樞念著名字,語氣滿是無奈,「朕讓你攪渾水,你倒好,給朕把天捅了個窟窿!」
趙知微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看向趙天樞,不知為何,心跳有些快。
趙天樞猛地轉身,聲音陡然拔高:「馬上命錦衣衛!即刻趕赴謝府!帶上禁軍!給朕阻止這場亂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若有人膽敢趁機作亂、打砸搶掠,不論身份,一律拿下!」
章宏應聲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便往外跑。
他跑出殿門時,一腳踩空了台階,險些摔進雪地里,身後傳來小太監的驚呼。
章宏急忙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大聲喊道:「備馬!去錦衣衛衙署!快!」
趙天樞轉身走回龍案,一屁股坐下,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趙知微走上前,開口道:「父皇,百姓暴亂,竟是為了給死去的人討個公道……兒臣實在沒想到,這些百姓竟有這麼大的力量。」
她腦海中突然想起,趙天樞跟她說的那番話:為君者,永遠不能讓人看透你手裡還剩多少牌。
可此刻她忽然發現,百姓這張牌,父皇大概從來就沒有真正摸到過。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才是他父皇第一次摸到這張牌。
趙天樞睜開眼,苦笑道:「何止是你沒想到,父皇也沒想到。」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冷風嗖嗖灌了進來,將案上紙張吹得嘩嘩作響。
「黃淮左那小子,當初在國舅府里跟朕說『民為水』,朕承認他有些才華。」
「不過那時只當是他年輕氣盛、紙上談兵。」趙天樞負手而立,「今日才曉得,這水真要翻起來,連朕的宮牆都擋不住。」
「朕觀察了他許久,想著借他這種無視規矩地性格去幫朕清洗這幫貪官,只有他深挖進去,引起眾怒,朕才有名正言順動手地理由。」
說著,趙天樞看向趙知微:「你知道那份治水策論哪來的嗎?」
趙知微有些驚訝。
未等她回答,趙天樞就說了出來:「是黃淮左這小子。」
趙天樞嘆了口氣:「這小子,貪財,有才,還總能不被世俗規矩給束縛,從那時候開始,朕就想拉他入朕的局。」
「可,朕現在細細想來,朕有些掌控不住他。」
「不過不得不承認,」趙天樞忽然話鋒一轉,「他確確實實給朕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一個禮部侍郎,出手就是五十萬兩,他家底到底有多厚?朕早就想抄了。」
他眼中精光一閃:「如今百姓自己鬧起來了,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抄家了!」
趙知微心頭一凜。
父皇說的是「抄家」,不是什麼罰錢,也不是什麼降職。
她可是清楚,抄家兩個字背後,就是代表著京城要血流成河了。
趙天樞緩緩開口道,「知微,去叫錦衣衛指揮使來見朕,還有,讓楊國公也來。」
趙知微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御書房。
雪又下起來了,沙沙作響。
趙知微內心無比驚訝,她只是認為黃淮左有點才華,卻沒想到他在父皇的心裡,評價這麼高。
同時她也有些疑惑,這人,明明只想做一個懶散貪財的贅婿,怎麼就把京城攪成了這般模樣?
她攏了攏披風,快步朝值房走去。
京城謝府門前,已經徹底亂了套。
山羊鬍管家被扒光了衣服綁在門柱上,滿身糞水,凍得嘴唇發紫,剛想叫喚。
一位壯漢,直接脫了帶著刺激性氣味鞋子,一把塞到管家嘴裡。
管家只能在雪中無能哀嚎。
他眼睜睜看著,平日裡遇到他得恭恭敬敬的百姓,正在滿院亂竄。
有的翻牆進來,有的鑽進廚房不斷搬著米麵油鹽。
當然也有幾個忠心護主反抗,只是一瞬間就被人群沖蒙了。
被按在地上一頓拳腳,鼻青臉腫地蜷在牆根哀嚎。
「快,謝廣坤在那裡!他要跑了!」
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後院的側門。
一道瘦削身影,正被人背著趕往後門。
謝廣坤身上裹著一件不合時宜的厚棉袍,雙腿被黃淮左打斷,連走路都是奢望。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人群潮水般涌過去。
謝廣坤回頭看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喊道:「快,快給本少爺跑起來。」
背著他的下人慌忙跑了起來,一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兩個人重重摔在雪地里。
謝廣坤滿臉怒氣:「廢物,廢物!你們這群賤民,怎麼敢如此對我,我可是侍郎之子!!!」
他掙扎著往前爬去,後背卻已經被一隻腳踩住,緊接著十幾隻手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待宰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