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有田就趕著牛車送三個兒子去鎮上。
林小滿也跟著起了床,她穿好衣裳,梳好頭,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等牛車走了,她才出了院門,往村口走。
村口的大槐樹下,她站住了。
清晨的風涼絲絲的,吹得樹葉沙沙響。她站在樹下,手攥著衣角,心裡頭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
萬一她爹不聽呢?
萬一他罵她呢?
萬一……
她正想著,就看見村東頭那條土路上,一個人影挑著擔子走了過來。
林鐵柱挑著一擔魚,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著泥巴,看樣子是剛從河邊回來。
他走到大槐樹底下,一抬頭,看見林小滿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小滿?」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丫頭穿著一身柳綠色的細棉布衣裳,乾乾淨淨的,頭髮紮成兩個小髻,小臉紅撲撲的,看著比去年圓潤了不少。
林鐵柱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爹。」她喊了一聲。
林鐵柱愣了一下。這丫頭,有多久沒喊過他爹了?自從她去了李家,見了他都是低著頭繞道走,從來不跟他說話。
「你……你在這兒幹啥?」他問,聲音有些不自然。
林小滿看著他,鼓起勇氣開口了:「爹,你在城裡賣魚的時候,千萬不要缺斤少兩。」
林鐵柱愣住了:「啥?」
「不要缺斤少兩。」林小滿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林鐵柱皺了皺眉頭,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你一個小丫頭家,知道什麼?賣魚的事,你懂?」
「爹,你聽我說……」林小滿急了。
「爹!」林小滿追上去一步,「你一定要記住!不要缺斤少兩!不要缺斤少兩!」
她一連說了三遍,聲音又急又快。
林鐵柱的臉色沉下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麼跟你爹說話呢?什麼缺斤少兩?你爹我是那種人嗎?」
他嘴上這麼說,可眼神卻有些閃躲。
林小滿看著他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她知道,她說什麼他都不會聽的。
她咬了咬牙,往旁邊讓開一步。
林鐵柱挑起擔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滿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又追上去幾步,大聲喊了一句:「爹!我最後提醒你一句——不要缺斤少兩!否則你會倒霉的!」
林鐵柱的腳步頓了一下,可他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擔子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魚在桶里撲騰了幾下,濺出一些水花。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盡頭。
林小滿站在大槐樹下,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已經提醒了那麼多遍。
該說的都說了。
他聽不聽,是他的事。
……
下午,日頭升到半空,熱辣辣地照著。
林小滿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吵嚷聲。她停下手裡的活,豎起耳朵聽了聽——
「讓開讓開!快讓開!」
「這是怎麼了?」
「林鐵柱被人打了!頭破血流的!」
「誰打的?」
「聽說是鎮上賣魚的時候跟人起了衝突……被人打破了頭!」
林小滿手裡的衣裳「啪嗒」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去,把衣裳撿起來。
衣裳上沾了土,她拍了拍,可手在抖,拍了幾下都沒拍乾淨。
外頭的吵嚷聲越來越大,腳步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她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幾個人正抬著一塊門板往林家走。門板上躺著個人,頭上纏著塊破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那人躺在門板上,哎喲哎喲地叫喚著,聲音又弱又啞。
是林鐵柱。
旁邊跟著李有田,還有幾個村里幫忙的人。
林小滿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門板從她面前經過。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那些人抬著她爹走遠。
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喘不上氣。
她轉過身,慢慢走回院子裡,把濕衣裳一件一件晾好,把木盆放回灶房,把手洗乾淨。
然後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
她想起早上她爹走的時候,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她想起她喊了三遍「不要缺斤少兩」,他頭也不回。
她嘆了口氣。
該做的她都做了。他聽不進去,怨不得她。
……
傍晚,三個男娃回來了。
李長梧一回來嚷嚷開了:「娘!聽說村裡有人被人打破了頭?」
張桂花從灶房裡出來,瞪他一眼:「小孩子家,別瞎打聽。」
「不是我瞎打聽,村里人都在說呢!」李長梧不服氣,「說是賣魚的時候缺斤少兩,被客人發現了,還不認帳,被人打破了頭!」
張桂花沒說話,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裡的林小滿。
那丫頭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根樹枝,在沙盤上寫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寫得比平時慢了很多,一個字寫了半天。
李長柏也看了一眼林小滿,沒說話。
晚上,吃完飯,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練字。
林小滿寫了一會兒,說累了,先回屋了。
李長柏看著她走進西屋,把門關上,才放下手裡的樹枝,站起來。
「娘,我去看看小滿。」他低聲說。
張桂花正在灶房裡收拾碗筷,聞言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去吧。」
李長柏走到西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小滿妹妹?」
裡頭沒聲音。
他又敲了一下:「小滿妹妹,是我。」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林小滿站在門口,小臉有些白。
「二哥。」她小聲喊了一句,側身讓他進來。
李長柏走進去,在炕沿上坐下。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窗口撒下來的月光。
林小滿在他旁邊坐下,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我聽說了。」李長柏先開口,聲音很輕,「你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