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偌大的教室詭異的安靜。
唐嘉欣呆呆地坐在木質課桌後,雙眼發直,腦子嗡嗡的。
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機械地轉過頭,看向那名剛剛回答完問題、此刻正滿臉紅光、甚至還有點兒意猶未盡感覺的肌肉猛男。
那猛男粗壯的胳膊還搭在桌沿上,胸口的肌肉因為興奮而微微起伏,眼神里透著一股快誇我的期盼。
完了,這傢伙沒救了。
唐嘉欣在心裡哀嚎。
這就是你們這些搏擊高手來這裡上的搏擊理論課?
這就是你們的陸教練、陸老師,教給你們的東西?!
唐嘉欣把錯愕的目光投向講台上的陸離。
講台上。
陸離那張清秀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讚許的神色。
反而,他看著這名興奮的學員,平靜地輕搖了搖頭。
看到陸離搖頭,唐嘉欣總算是稍稍放了點兒心。
她忍不住在心裡暗暗想著,
看來陸離也和自己一樣,對這名學員這種離大譜的回答,不是特別贊同吧。
也是。
陸離同學畢竟是一個那么正能量、那麼理智的人。
他怎麼可能會有這樣變態的腦迴路呢?
他剛才講那些,肯定只是用極端的例子,來更好地闡述法條,怎麼可能真的支持大家去家裡備油鋸呢。
就在唐嘉欣在心裡為陸離找好了合理的解釋,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講台上,陸離看著那名學員,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老師腔調,還帶著幾分耐心指導的意味:
「這位同學,你的這個答案......」
「總體思路是沒錯的,懂得運用身份的轉換來賦予工具合理性。」
「但是,具體落實到實處的方法,不是特別恰當。」
「......」
唐嘉欣聽著,腦子又開始嗡嗡的了。
這......這還沒錯呢??!
這傢伙的腦迴路都已經離譜到太平洋去了。
為了能用鋸子砍人,所以特意去學木工,
這種充滿預謀感的操作......在陸離嘴裡,
居然還能得到一句「思路沒錯」的評價?!
而那名回答問題的猛男學員聽到前半句,本來還在咧著嘴笑,
聽到後半句,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有些虛心求教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陸老師,那......那怎麼就不恰當了呢?是我學木工不夠快嗎?」
陸離看著他,有理有據地分析道:
「你想想看,木工畢竟是一個專業性比較強的職業。」
「它不是隨隨便便找個師傅學兩天,就能自稱木工的。」
「況且你們平時都在搏擊館裡有高強度的訓練,或者有自己的本職工作。就算你們在本職工作外,還有足夠的精力去折騰。」
「但要把木工水平,實打實地掌握到可以接活、可以做兼職的程度,還是有一些難度的。」
「如果你的水平根本不足以做兼職,卻在家裡放著一把專業的油鋸。到時候在法庭上,面對經驗豐富的公訴人,這個兼職木工的身份是有可能得不到承認的。」
「而一旦沒了這層身份,這把油鋸的出現就有了蓄意準備的可能,防衛的性質可能也就會發生變化了。」
「......」
聽著陸離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
那名剛剛還滿臉興奮的學員,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
他伸出那胡蘿蔔一般粗的手指,忍不住用力撓了撓自己那剃著寸頭的頭皮,臉上露出了有些憨厚的苦惱神色:
「也是啊......木工活那玩意兒還得量尺寸、畫圖紙,太費腦子了。」
「我這手打打沙袋還行,幹這種精細活兒估計真不成。」
「到時候一查我做的家具,全都是歪的,肯定不信我是干木工的......」
直播間裡的網友們聽到這番對答,彈幕直接開始了瘋狂吐槽:
「神特麼的因為木工太難學所以不恰當啊!!」
「我以為陸離小哥要從道德和法律的制高點去批判他,結果陸離小哥是從學習成本的角度去否定他的?!!」
「太嚴謹了!陸離小哥考慮得實在是太嚴謹了!連法庭上的控辯都給他們想好了!」
「這踏馬到底是堂什麼課啊!」
「......」
陸離自是看不到直播間的彈幕,他的目光平靜掃過教室里的其他學員。
「那麼,針對這個問題。」
「還有更好的答案嗎?」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鐘。
緊接著就有幾隻胳膊舉了起來。
陸離的視線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一個位置,點了一個舉手的中年男人:「你來。」
這名被點到的學員,相較於上一個,卻是顯得沉穩了些。
他坐在那張對他來說顯得狹小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陸老師,我是這麼想的。」
「既然職業技能難學,那或許,我可以從現在開始,就不去追求什麼專業性了,而是我直接培養一個木工方面的興趣愛好......」
「愛好這種東西,是不需要考證的嘛。」
「水平再爛,那也是我的愛好。」
「有了這個愛好,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去買一把大馬力的油鋸。」
「然後再去郊區搞點沒人要的廢木頭材料,堆在家裡。」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設定的劇本里:
「在家裡的時候,因為我有這方面的濃厚愛好......」
「所以我就可以每天沒事的時候,就在陽台上把油鋸拉響,鋸兩下木頭。」
「這樣久而久之,通過那種擾民的噪音......不是,通過我勤奮的練習,左鄰右舍、街坊鄰居,也就潛移默化地知道了我這人有個愛鋸木頭的興趣愛好。」
中年學員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而且,正因為這是我的個人愛好。」
「所以我對這把油鋸簡直是愛不釋手,簡直把它當成了我的精神寄託!」
「平時我在家裡做飯的時候,我就把它放在廚房看著。我看電視的時候,我就把它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摸著。甚至我睡覺的時候,我都得把它放在臥室牆角陪著!」
這名學員雙眼放光,擲地有聲地總結道:
「這樣一來!」
「不管那些不法分子是在我做飯、看電視、還是睡覺的時候,突然破門而入給我來個入室暴力。」
「我都可以隨時隨地隨手地,拿起我心愛的油鋸進行反抗!」
當這名學員滿懷激情地,把他的這套完美邏輯敘述完畢之後。
唐嘉欣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神呆滯。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做飯的時候放廚房......看電視的時候放客廳......睡覺的時候放臥室......
這真的是一個正常人類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誰家好人對一把油鋸愛不釋手到睡覺都要摟著啊!
那是愛好嗎??
那是在扮演電鋸殺人狂吧!!
然而。
與唐嘉欣那種世界觀崩塌的反應截然不同。
在這第二名學員回答的時候。
教室里的其他學員,以及那幾個專業的搏擊教練,全都在認真地傾聽著。
隨著這名學員的敘述,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思索,逐漸變成了驚訝,最後徹底變成了深深的佩服!
尤其是上一個回答問題的那名寸頭學員。
此刻聽得兩眼直放光,激動得一拍大腿,差點沒把面前的課桌給掀翻。
他完全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精妙、這麼無懈可擊的做法!
既避開了專業技能學習的門檻,又完美地解決了常見和隨手這兩個法律認定上的核心問題。
天才!
簡直就是搏擊天才啊!!
「啪啪啪啪啪啪!!!」
教室里,其他學員自發地為同學的剛剛這番無懈可擊的回答,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聽見這陣陣掌聲。
唐嘉欣傻了。
攝像大哥傻了。
直播間裡的網友們更是傻了。
而講台上。
陸離那原本平靜的面容上,此刻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之色。
他看著這名中年學員,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很好。」
「用愛好來替代職業,以此來轉變身份,賦予非常規工具合理的出場名義。」
「這,正是我們上一次理論課上,提到過的一個重要知識點。」
陸離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講桌,發出兩聲輕響:
「這位同學能夠舉一反三,把相對枯燥的知識點,如此生動完美地運用在實際生活場景當中。」
「看來,上課確實是認真聽講了的,下課之後,也是認真去思考了的。」
「這種態度和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聽到陸離的當眾表揚。
那名中年學員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謙虛地擺了擺手:
「哪裡哪裡,都是陸老師教得好。」
「我平時就喜歡瞎琢磨,這不,正好用上了。」
坐在前排的唐嘉欣神情錯愕。
知識點??
你管這種教人怎麼合理存放大殺器、怎麼應對法庭調查的騷操作......叫做知識點?!
你確定你這是在普法,不是在教唆犯罪?!
而最令唐嘉欣感到驚訝,甚至背後隱隱有些發毛、感覺到一絲害怕的是。
整個教室里,
其他幾十名學員全都聽得眼神放光!
不但鼓掌,居然還紛紛用筆在本子上記錄著!
哪怕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周館長。
這位從國家隊退役下來的正經拳手!
此刻也是一臉深以為然的表情,
一臉認真地握著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東西。
唐嘉欣腦子嗡嗡作響。
她驚恐地看著周圍這群瘋狂做筆記的男人。
你們......你們這是在幹嘛啊??!
這有什麼好記的啊?!
難道你們今天下課回去之後,
還真打算去農機市場批發一批油鋸回來,
晚上摟著睡覺嗎?!
......
這一刻。
這些平日裡在外界看來應該充滿武德、充滿自律精神的搏擊高手們。
給唐嘉欣的感覺,卻是好像......
壓根就不是什么正在上搏擊理論課的學員,
純純就是一群狂熱的暴力狂,
甚至是一群正在密謀如何實施完美反殺的潛在暴力犯!!
而直播間裡的網友,也早已被這群人的反應給嚇得不輕。
「臥槽,他們記筆記了!他們居然真的當成知識點記下來了!」
「這到底是什麼課啊??學的居然是怎麼合理用油鋸鋸人??!」
「太可怕了!!這些練搏擊的也太可怕了!!」
「以後出門路過什麼搏擊館,必須繞道走!」
「我要是小偷的話,就算夜裡去偷治安局,也不敢去偷這幫人的家啊!!這進去了連具全屍都剩不下啊!」
「……」
......
就在教室里的氣氛因為這個「完美防衛計劃」而顯得有些狂熱的時候。
「陸老師!」
先前那位第一個回答問題的寸頭學員,再度舉起了手。
「陸老師,那這是不是就是說!」
「只要我們按剛才這位同學說的,從現在開始就培養一個木工愛好。並且每天在家裡上練兩下,讓周圍的鄰居們都知道我這愛好。」
「然後,我們就能合法合理地,在臥室的枕頭邊上放上一把大馬力的油鋸!」
寸頭學員咽了一口唾沫,雙眼中閃爍著莫名的興奮與期待:
「這樣一來。」
「萬一哪天晚上,我僥倖……哦不,不幸!」
「我萬分不幸地遭遇到了入室暴力的時候!」
「我就能順理成章地行使特殊防衛權,把那油鋸的繩子一拉,嗡的一聲就直接上去干?!」
伴隨著這個問題拋出。
教室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了講台上的陸離。
很顯然,寸頭學員的問題,問出了在座不少人的心聲。
講台上。
陸離聽著那句脫口而出的「僥倖」。
再看看下面這群一個個眼冒綠光、仿佛恨不得今晚家裡就進幾個小偷好讓他們合法操練一下的搏擊好手們。
陸離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明顯的無奈。
他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暗暗搖了搖頭。
這些傢伙,還真是有點兒暴力傾向在身上的啊!
其實。
剛才講課的時候,提到油鋸、電鋸什麼的。
那完全只是他在講解「特殊防衛權」的範圍時,
為了方便大家理解,而隨口舉出的一個極端防衛工具的例子。
他本意是想說明,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時,法律賦予了公民極高的防衛權利。
可這根本就不是這堂課的重點好吧!
然而......
這幫傢伙的腦迴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怎麼就死死盯著「油鋸」不放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