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嘴裡嘟嘟囔囔的說:
「水……」
話音剛落,一杯溫水就遞到了他嘴邊,杯壁觸到嘴唇的時候,林糯想都沒想,本能地張了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喝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睛都沒睜開,含含糊糊地評價了一句。
「舒服了。」
說完,他又閉著眼睛躺了回去,腦袋挨到枕頭的時候,還不忘朝那個遞水的人揮了揮手,動作散漫得像一隻被餵飽了的貓。
「謝謝你。」
蕭景棲看著自己床上面色紅潤滿足的小太監,他忍不住低笑一聲:
「嗯,不用謝。」
蕭景棲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里漫出來的,尾音微微往下沉,聽得人耳朵發癢。
林糯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得快,幾乎是聲音落下的同一瞬間,他整個人就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術,手指還保持著揮動的姿勢,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在黑暗中慢慢地把那手蜷了回來,縮進被子裡,然後他又慢慢地,慢慢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我是誰?我在哪?我該怎麼辦?】
【裝死,裝睡,還是裝暈。】
林糯認真地權衡了一下。
【我選第四個……原地消失,有沒有人教教我怎麼原地消失?在線等,挺急的。】
林糯不自覺的把往被子裡縮了縮,蒙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樑。
而蕭景棲站在榻邊,靜靜的看著他,手裡還端著那隻空了的茶杯。
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小東西,被子拉到了鼻子以上,整個人像一隻遇到危險就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以為看不見就等於不存在。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遠處龍案上留了一盞燈,燭光經過重重阻隔,傳到這裡已經變得很淡了。
但蕭景棲的夜視能力極好,好到他清楚地看見了林糯通紅的耳尖,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像被火烤過一樣,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醒目。
他看見那隻耳朵的時候,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癢。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胸口升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下面慢慢地,輕輕地撓了一下。
蕭景棲的指尖慢慢轉著杯沿,他在想要是他現在上手摸一摸小太監的耳朵,小太監是不是得嚇得跳起來。
他看著那個快把自己縮成球的小太監,嘴角忍不住的上揚,最後他還是沒有下手,因為小太監剛醒,他怕把他嚇著。
蕭景棲故意把茶杯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如願的看到,床上那個球又往被子裡縮了一寸。
【蕭景棲還在,他為什麼還在,他是不是在看我,他一定在看我,他的眼神是不是很嚇人。】
【我不敢看,我不想看,我不要看。】
【可是他的聲音好好聽啊!低音炮,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吧,長那麼好看聲音還那麼好聽………。】
【我在想什麼!!!我在夸暴君的聲音好聽!!!暴君怎麼還不走?】
【可是暴君真的好好聽………。】
【閉嘴!!我到底在想什麼?我為什麼要縮起來,我直接起來不就行了,對啊!】
蕭景棲看著那個紋絲不動的被團,聽著腦子裡那些翻江倒海的聲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看來林昭那個錦囊,好像……真的有用?
這個小太監下午睡覺的時候,他坐在龍案後面批奏摺,腦子裡安安靜靜的,安靜到他不時就要抬頭看一眼內室的方向,確認那個人還在。
一時之間,沒有了嘰嘰喳喳的,鮮活的聲音,他竟覺得那段時間有些難熬。
現在好了,聲音回來了,腦子又開始吵了。什麼裝死裝睡裝暈,什麼原地消失在線等,什麼低音炮,他聽不懂的詞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吵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他覺得舒服。
比下午那種死寂一樣的安靜舒服多了。
這東西確實有用。
蕭景棲在心裡給林昭記了一功,然後他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回了龍案後面。
他沒有再回頭看林糯。
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榻上那個方向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殿內沒了動靜,林糯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被子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