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裡來的仵作是個乾瘦老頭,手指細長如枯枝,指腹上磨著一層握解剖刀留下的厚繭。
他在羅閻王的窩棚里轉了一圈,蹲在床邊抹了把地板縫裡的積灰嗅了嗅,然後從小木箱裡取出一撮淡紫色粉末撒在地板上。
粉末遇潮變色,浮出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痕跡。
老頭拿竹籤往板縫深處颳了幾下,放在鼻尖一嗅,慢悠悠開口:
「化骨散。」
「主料腐骨草,輔了蝕心藤汁液,還加了一味紅棠花。」
「配這方子的是內行人,知道用香料蓋腐骨草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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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裡很常見,但是在荒野上能配出這種化骨散的,不是一般人。」
「可惜啊,還是差了老夫一籌,這等拙劣的隱藏手段,在老夫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化骨散?」血屠臉色一沉:「羅閻王是被化骨散直接化掉了?」
仵作看了他一眼,像看白痴:
「化骨散對活人無效。」
「人是先被殺的,後用化骨散處理屍體。」
血屠的眼皮跳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往下深想,窩棚外便傳來一陣嘈雜。
蠍子和屠鬼的屍體已被銀背狼群啃得面目全非,四肢殘缺,胸腹被剖開,只能靠殘破的衣物和兵刃辨認身份。
蠍子那把蛇皮匕首還攥在一隻斷掌里,屠鬼的鬼頭刀散落在屍塊旁,刀身上血跡斑斑。
血屠蹲下來看了看,又站起來,轉頭看向那個驗屍人:
「先生,您……」
驗屍人正靠在窩棚門口曬太陽,對那堆屍骸毫無興趣的樣子,更是沒有搭理血屠分毫。
這群荒野上的粗鄙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殺人手段都太過拙劣了,有什麼好驗的?
根本沒有挑戰性嘛!
血屠咬了咬牙,又遞上一袋沉甸甸的銀靈幣。
驗屍人掂了掂,這才慢悠悠蹲到屍骸旁,戴上魚腸手套,用竹籤挑開傷口看深度,舉骨頭到光下看斷面。
半晌後才開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兩人都是外傷致死,死後被狼群啃咬,且致命傷都是刀傷。」
「屠鬼頸部、胸部、顱頂三處貫穿,入刀極准,毫釐不差。」
「蠍子頸部一刀割喉,氣管食管一併切斷。」
「兩人刀傷口徑一致,同一把短刀所致。」
「刀傷?」血屠的眉頭擰成死結:
「就憑那幫獵戶能正面砍死蠍子和屠鬼?」
「他倆都是煉體小成,那群獵戶們頂多煉體入門,怎麼可能一刀就抹了蠍子的脖子?」
「先生!您給我看仔細了!」
驗屍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被質疑專業能力時的不悅。
但出於職業操守,他還是重新低下頭,用竹籤在蠍子頸部的刀口上輕輕颳了幾下,刮出一層極薄的、已經乾涸的深褐色血痂。
然後從木箱裡取出一小瓶透明的藥液,滴了一滴在血痂上。
血痂融化,刀口邊緣浮出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粉末,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灰煙。
他又在蠍子鼻腔深處颳了兩下,同樣浮出暗青色殘留,放進嘴裡用舌尖一沾吐掉。
這時,驗屍人語氣終於有了波動,驚訝中帶著欣賞:
「有意思,還真是差點遺漏了!」
「這不是普通毒藥,而是軟筋散!」
「腐骨草焙烤後混蝕心藤汁,再加麻舌草中和毒性,配方比例和市面上的軟筋散完全不一樣,而且製作手段極為高明!」
「應該是兇手自己配的,藥效更強,而且更為隱蔽,更不容易被查出來。」
「能想出這種配方比例,能製作的如此高明,這兇手簡直是個天才!」
驗屍人沉醉於這軟筋散的配方絕妙和製作手段高明,察覺到血屠的不悅之後才咳嗽一聲說道:
「兇手先撒了軟筋散,讓蠍子吸入後四肢脫力,連武器都握不穩,然後一刀割喉。」
「先毒後殺,首尾乾淨。」
「行家!這兇手是真正的行家!」
血屠聽到這些,表情頓時陰鷙到了極點!
化骨散!
軟筋散!
還特麼的是行家!
營地里誰有這個能耐?
血屠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名字是宋婉兒。
只有那個從城裡被趕出來的宋家大小姐,是營地里唯一懂藥理的女人。
羅閻王生前一直覬覦她,蠍子和屠鬼前一陣又搶了她的錢,她當然有動機。
但問題是,一個只通藥理的女人不可能殺掉三個煉體境。
除非……她還有幫手!
那群獵戶?不可能,都是廢物。
那個秦默?更不可能,他比獵戶還廢物。
血屠腦子飛速轉了幾圈。
宋婉兒是宋家棄女,被趕到荒野兩三年了,宋家從沒派人問過。
但她畢竟姓宋,天闕城宋家好歹是個望族,族裡隨便撥個護衛出來,碾死他幾個獵獸隊員跟碾死螞蟻一樣。
如果宋家嘴上說不管,派人來保護她呢?
在沒有確切信息之前,絕對不能貿然動手。
否則,他八成得落得跟羅閻王一樣的下場。
他得先查清楚,宋家到底還管不管這個大小姐。
打定主意後,血屠站起來掃了一圈周圍的隊員,目光陰冷:
「在查清楚這整件事之前,誰都不要再碰宋婉兒。」
「管好自己的褲襠,我不想再死第四個。」
他頓了頓,壓低對一個細弱如麻杆的人說道:
「你跟我去營主那裡走一趟,請他去城裡打聽打聽宋家最近有沒有人進出荒野。」
「如果確認不是宋家出手,再去殺那宋婉兒也不遲。」
……
與此同時,秦默的窩棚。
裡面傳來一陣宋婉兒的驚呼:
「小默!你的怎麼這麼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