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蕎看著眼前這個故作鎮定的秀才,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彎。
她點點頭,「是的。」
李承德合上手裡的書卷,視線落在江蕎身上。
那身散發著霉味、打滿補丁的破爛衣裳不見了,換上了乾淨體面的青布短衫。
枯黃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蠟黃的臉頰也終於透出幾分活人的血色。
路邊的野草經歷了風霜雪雨,終究還是迎來了春雨,倔強地冒出了新芽。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顆心在肋骨下不安分地撞擊。
這股力量來得莫名其妙,卻又無比真實。
眼前這個被趕出家門、差點餓死的瘦弱農家女都能逆風翻盤,他堂堂一個讀書人,面對科舉又有什麼好退縮的?
只要有這股不服輸的韌勁,金榜題名指日可待。
江蕎迎上那兩道滾燙的視線,頭皮一陣發麻。
這書呆子又在腦補什麼東西?這直勾勾的眼神的,嚇人。
她呵呵乾笑兩聲,趕緊切入正題,「李村長在家嗎?」
李承德收回視線,耳根爬上一抹紅暈,他乾咳一聲掩飾慌亂,「你是又來賣地?」
「是,賣幾畝水田等開春種稻子。」
「好,我帶你去。」
江蕎跟在他身後。
這秀才今天倒是沒有那麼多禮節,相處起來正常一點。
穿過寬敞的青磚庭院,兩人來到正堂。
李守業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裡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
聽完孫子的來意,他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江蕎一番。
李守業伸出兩根乾枯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八兩銀子一畝,最多賣五畝出去。」
江蕎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行,五畝全要了。」
李守業手一抖,差點把菸灰抖在自己衣襟上。
四十兩銀子,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五畝?」李守業放下煙槍,精明的目光死死盯著江蕎,「你哪來這麼多錢?」
「賣大白菜賺的。」江蕎面不改色,隨口胡謅,「村長,您賣還是不賣?」
李守業咬咬牙,「賣。不過最多也就五畝,再多我也不會賣。」
他家幾百畝地,有些地營養不夠,地的產量少,可以拿出來賣,再拿銀子賣別的村的更好的地。
八兩一畝,他不虧。
江蕎從懷裡掏出五十兩銀票,當面點清交給李守業。
李守業仔細查驗著銀票上的錢莊印記,確認無誤後,這才翻出地契。
一手交錢,一手交地契。
拿到蓋著鮮紅大印的地契,江蕎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地就在靠近村尾的位置,離她家不遠。現在太忙了,沒空去看,等找個時間她得親自去丈量丈量。
她把地契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轉身準備回家去挖地元金。
李承德突然快步走上前,「江姑娘,聽說你家在建溫泉山莊,我可以去看看嗎?」
江蕎腳步一頓。
她趕著回去挖寶賺積分呢!
「當然可以。」她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客套的假笑。還得在柳溪村混,村長孫子的面子總得給,還是個秀才。
按規矩,她要和柳溪村村民一樣,尊重秀才的!
李承德腳步輕快地跟上。
他要去親眼看看,這個讓他刮目相看的姑娘,到底還藏著多大的能耐。
兩人沿著村道往回走。
一路上,李承德絞盡腦汁尋找話題,試圖拉近距離,江蕎則心不在焉地敷衍著,滿腦子都是埋在地里的地元金和系統的抽卡積分。
推開破茅草屋的院門,一股濃郁霸道的肉香味撲鼻而來。
江硯和江禾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兩兄弟中間擺著幾個精緻的食盒。
兩人滿嘴流油,正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津津有味。
「姐,你回來了,這肉真好吃。」江禾舉著油乎乎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江硯嘴裡塞滿了肉,含混不清地附和,「阿姐,這菜好好吃,都快比的上你做的了。」
李承德目光落在那幾個食盒上,瞳孔猛地收縮。
紅木食盒,上面雕刻著繁複精美的雲雷紋,側面燙金印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聚仙樓。
他呼吸一滯,聚仙樓是鎮上最頂尖的酒樓,一道招牌菜抵得上普通農家半個月的口糧。
他在江城讀書時也不怎麼去,家裡給的錢可不夠他去聚仙樓吃幾頓。
也就逢年過節,跟著爺爺和爹娘去鎮上吃過。
江蕎一個剛剛解決溫飽的農女,怎麼吃得起聚仙樓的席面?還打包了這麼多回來。
「江姑娘,你這是……到聚仙樓去吃飯了?」李承德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江蕎走過去,拿出手帕擦了擦江禾嘴角的油漬,「慕老闆請的,我們之間有些生意上的往來。」
慕塵淵,去年過年時見過一面,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
李承德聽家裡的長工提起過,慕塵淵長工們私下裡議論,說那慕老闆看上了江蕎種的變異白菜,兩人走得很近,關係很好。
他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莫名的有些酸澀。
他好像只會花錢,還從來沒有賺過錢。
讀書……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考上舉人談何容易。
如果考不上,他又能幹什麼呢?
「這樣啊。」李承德面上無任何異常,依舊笑的無懈可擊。
江蕎可不知道李承德在想什麼。
她只想趕緊打發走這個秀才,她好去辦正事。
「李秀才,修建的山莊在後院呢,我帶你過去看看,看完你早點回去讀書,科舉要緊。」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在前面帶路。
穿過堂屋,來到後院。
原本雜草叢生的荒地,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三十多個漢子頂著寒風,有條不紊的幹著活。
那是用白花花的銀子砸出來的施工隊,效率極高。
泥土翻飛,地基初具雛形。
聽到腳步聲,周大山停下動作。
他轉過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扯著粗啞的嗓子大吼一聲,「東家來了。」
三十多個漢子齊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計,放下沉重的工具,面對江蕎,整齊劃一地高呼,「東家。」
聲如洪鐘,震耳欲聾,在小小的後院裡迴蕩。
李承德站在江蕎身後,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群身強力壯的漢子,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身形瘦小卻挺拔如松的江蕎。
江蕎滿意的點點頭,這錢花得值。
她轉頭看向李承德,語氣平靜,「李公子,這就是我建的溫泉山莊,現在還只是個雛形,亂得很,沒什麼好看的。」
李承德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原本以為,江蕎只是運氣好,靠著賣白菜賺了點小錢,骨子裡還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他甚至幻想著,等他高中秀才,甚至舉人,就能名正言順地庇護她。
可現在,看著這三十多個對她唯命是從的壯漢,看著那燙金的聚仙樓食盒,他突然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江蕎根本不需要他的庇護。
她自己就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