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過去，夜風已經透著明顯的悶熱。
後半夜兩點，藍音突然從被窩裡坐了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大眼睛在昏暗的壁燈下四處轉了一圈，最後伸手去推旁邊熟睡的男人。
「霍京沉，快起來。」藍音推著他結實的手臂。
霍京沉睡眠很淺，立刻睜開眼。
他沒有半點起床氣，順手握住藍音作亂的手，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怎麼了？肚子餓了想吃紅桶桶？」
藍音搖頭，粉白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肩膀上晃來晃去。
「不是餓了。我有感應。」她反手抓住霍京沉的手指，語氣很急，「我的蛋要碎了，小魚要出來了。我們快去看。」
算算時間，距離上次在院子裡看魚卵，又足足過去了兩個月。
這顆在水裡泡了八個月的蛋，總算熬到了破殼的日子。
霍京沉掀開被子下床。
他沒穿睡袍，只套著一件寬鬆的長褲，上半身光著，直接走到衣帽間拿了一件長款的薄絨外套。
他走回床邊，把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藍音身上，又拿過軟底拖鞋給她套在腳上。
「穿好，外面風大。」霍京沉彎腰，單臂穿過她的膝彎，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穿過一樓的長廊，走到後方改建的小院子。
院子裡的感應地燈亮起。
模擬深海系統的水池裡，那顆西瓜大小的透明魚卵正劇烈地晃動著。
霍京沉把藍音放在池子邊的軟椅上，大掌扣著她的後腰。
水面上冒出幾個大泡泡。
只聽見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
透明的外膜從中間裂開一條縫。
一條胖乎乎的粉白色小尾巴先從裡面擠了出來，在水裡胡亂拍打了兩下。
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鑽出破殼，頂著幾根柔軟的粉白色胎髮，大口大口地吐著泡泡。
是一條雌性小人魚。
小傢伙完全沒有剛出生的虛弱，她在溫熱的海水裡翻了個跟頭，粉白色的短尾巴搖晃得非常歡快，繞著水池邊緣游來游去。
藍音雙手扒在池子邊緣，眼睛睜得大大的。
「霍京沉，她好胖啊。」藍音看著水裡那團粉白色的肉球，給出第一印象評價，「比我剛出生的時候胖多了。看來青沅姐姐送來的營養液她全喝光了。」
霍京沉站在旁邊，看著水裡健康活潑的小魚，手掌順著藍音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胖點好，好養活。」霍京沉語氣平穩。
水裡的小魚似乎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游到池子邊，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扒在漢白玉邊緣，仰著頭往上看。
藍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小傢伙軟綿綿的臉頰。
小魚也不怕生，順勢抱住藍音的手指，張開沒牙的小嘴啃了兩下，發現不能吃，又嫌棄地吐掉，轉身繼續在水裡吐泡泡。
「我要叫她小魚。」藍音看著水裡遊動的影子，理直氣壯地宣布，「這是她的小名，深海的規矩，名越簡單越好記。小名簡單一點，大名我也想好了。」
霍京沉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臂攬住她的腰。
「你想叫她什麼？」
從魚卵生出來，到昨天，藍音和霍京沉想了很多名字，都沒有達成共識，最後藍音說要自己想。
藍音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跟他解釋。
「叫藍星瑤。」藍音掰著手指頭開始算，「星，是因為深海里會發光的水母就像星星一樣，特別亮，特別好看。瑤，在你們人類世界裡是很貴的玉石，特別值錢。」
她把兩隻手合攏，得出了最終結論。
「又亮又值錢，這個名字最好。以後她肯定能買很多紅桶桶，還能買大船撈垃圾。」
霍京沉聽完這套充滿金錢味道和吃貨本能的取名邏輯，胸腔里發出低沉的笑聲。
他完全沒有糾正她的意思，大掌揉了揉她的腦袋，直接拍板定音。
「好，就叫藍星瑤。名字取得很不錯。」霍京沉順著她的話往下說，「等明天天亮，我就讓人把她的戶口上好。以後霍家的財產，分她一份。」
藍音非常滿意。
兩人在池子邊守了半個多小時。
水裡的小魚游累了，直接沉到水底的造景白石上，把胖乎乎的短尾巴蜷縮起來，閉上眼睛睡著了。
藍音打了個哈欠，靠在霍京沉的胳膊上。
「她睡了，我也困了。」
霍京沉站起身，重新把她抱進懷裡。
「走，回去睡覺。明天再來看她。」
藍音迷迷糊糊說：「夜一，你去告訴母王，小魚破殼了，還有她的名字……」
霍京沉抱著藍音原路返回，把她塞進被窩裡，蓋好被子。
藍音沾著枕頭沒一分鐘就睡熟了。
夜一很快回到海底，前往深海溝壑。
深海宮殿後方，一處被稱為「石祭漩渦」的禁地。
這裡是人魚族群最古老的祭祀地，巨大的海底暗流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漩渦。只要純血人魚誕生，族群的石祭漩渦就會感應到生命之力的牽引，孕育出屬於那位公主的伴生騎士。
夜一到的時候被告知，新的騎士已經誕生。
就在幾個小時前。
一顆半人高的暗黑色魚卵在暗流中裂開。
一個身形修長的雄性人魚從卵中破出。
他擁有一頭純粹的銀白色長髮，下半身是一條線條流暢、充滿爆發力的銀白色魚尾。
小騎士一出生，就在四周的海草叢裡抓了幾條小蝦米，吃飽肚子後，直接靠在漩渦邊緣的礁石上睡著了。
夜一走過去對母王行禮，然後交代了人類世界的情況。
母王很高興。
在一眾族老的簇擁下，重新游到了石祭漩渦的邊緣。
當他們還在看沉睡在礁石上的銀白色小騎士時，幾位年邁的族老激動得連尾巴都在顫抖。
「藍音公主生下的星瑤公主沒有因為人類基因有影響，伴生騎士是銀白色……也是銀白色的伴生騎士！」一位長著長鬍子的族老指著前方，聲音都在打哆嗦。
母王靜靜地看著那個睡著的小騎士，眼底透出極大的欣慰。
人魚族的鱗片顏色，往往象徵著海洋環境的好壞和血脈的純淨度。
過去的幾百年裡，因為人類對海洋的無度污染和過度開發，深海環境極其惡劣。生存空間的壓縮，讓人魚族面臨著變異和生育力下降的滅族危機。大多數新生的族人，尾巴都是暗淡的深藍或海藻綠，甚至有些帶著病態的斑點。
而現在，藍音在陸地的人造恆溫深海池裡，生下了一條和她一樣純淨的粉白色小公主。
石祭漩渦感應到公主的降生，自然孕育出了這條銀白色的伴生騎士。
粉白與銀白，這是藍音和夜一當時出生後，他們研究了很久的人魚族古籍中記載的，海洋環境得到徹底淨化、族群血脈回歸最鼎盛時期的象徵。
「王，這是海洋給我們的回應。」另一位族老激動地游上前，「喬青沅在人類世界購買的那些淨化設備，真的起作用了。近海的污染源被切斷，深海的暗流正在恢復生機。我們的族群有救了。」
母王點了點頭，視線掃過這片乾淨了許多的海水。
「是啊，環境在變好。」母王聲音沉穩，「音音生下了純血公主，石祭漩渦自然會賜予她最忠誠的利刃。」
在人魚族的鐵律中，伴生騎士就是為了公主而存在的。
從公主破殼的那一刻起，騎士的命運就與她徹底綁定。
他們同生共死，騎士的刀鋒永遠只會為了保護公主而揮動。
當年藍音出生，夜一在石祭漩渦中降生；如今藍星瑤降生，這個銀白色的小騎士也應運而生。
瀾父游到母王身邊，看著礁石上呼呼大睡的小傢伙。
「這小子的骨架很結實，以後是個能打的。」瀾父給出武力值的評價，「等他長大一點，就送到陸地上去，給音音的小魚當護衛。」
母王抬起手，指尖在海水中划過一道柔和的水波，水波落在小騎士的額頭上，隱去了他額頭上粉色魚尾的伴生印記。
「他叫有淵。」母王賜下了名字，「深海有淵，萬物生息。他會帶著整個深海的期盼，去守護我們的新公主。」
小有淵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銀白色的尾巴在水裡拍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繼續吹著泡泡沉沉睡去。
而在遠方的港城，雲水居的後院裡，那條被取名為藍星瑤的粉白色小公主，也正蜷縮在白石上，做著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