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覓摸上腰包里的手雷,連臉上頭巾落下也顧不得戴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道被拉長的影子覆上來。
夏星覓閉了閉眼,腦海中復盤了一遍沈望野曾經閒暇時教過她的步驟。
她將保險銷緊緊攥住,準備隨時引爆。
神經繃到幾乎要斷裂。
只聽見一個極度驚詫的聲音從頭頂乍響——
「星覓!?」
夏星覓愣了許久,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抬眼,看向沙丘上方身穿醫療服的中年男人。
「林叔叔!」
戰地醫院的醫療資源有限,但是好在中東角蝰是這個地區的最為常見蛇類。
因此醫院裡常備抗蛇毒的血清。
肖燁也算是命大。
聽林家棟說,這種蛇毒會引起腎功能衰竭,更嚴重的是休克致死,毒發到身亡僅僅需要三十分鐘。
從他們相遇的地方回到醫院不過十分鐘車程。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把人救回來後,林家棟才終於得空跟夏星覓說話。
語氣中卻絲毫沒有他鄉遇故知的欣喜,而是長輩般嚴厲的質問:「星覓,你不好好在海城待著,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林家棟看著面前低著頭的少女,雖然臉上掛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是掩不住精緻的容顏。
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記憶中,他還曾帶著兒時的夏星覓和林沐橙一起去過一次海洋館。
所以哪怕許久未見,林家棟也能一眼認出來。
他們談話時,門外聚集了一群好奇的孩子,扒在門框處偷看,每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家棟隱約聽到孩子們用阿拉伯語竊竊私語說:
「她一定是白雪公主吧?皮膚那麼白!」
「不對,我猜她是豌豆公主!」
「那我猜她是睡美人!」
夏星覓聽不懂那些孩子嘰嘰喳喳在說些什麼,只能報以友好的微笑。
每一張小臉都髒兮兮的,衣衫襤褸,可眼睛裡的光卻純粹而明亮。
夏星覓答道:「我出來旅遊的。」
面對長輩的盤問,顯然底氣不足的樣子。
「胡鬧!」林家棟猛地一拍桌子,身形清瘦的他平時溫潤如教書先生,一旦板起臉,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便撲面而來。
「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誰旅遊會上這兒來!」
嚴厲的樣子別說是林沐橙怕,夏星覓也有點畏懼。
說來好笑,夏星覓不怕自己的爸爸,卻怕林沐橙的爸爸。
「你怎麼進來的?」林家棟追問,語氣銳利。
這裡的交通要道早已被切斷,能孤身抵達此地,本身就不尋常。
夏星覓東張西望,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話來。
見她猶豫不肯吐露,林家棟正色道:「我不管你是怎麼跑來的,半個月後,會有一批我們國家的物資運輸車過來,到時候你必須跟他們一起回去!」
「這半個月,你就老老實實在醫院裡待著,半步也不許離開。」
她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要是在戰區里落單被人發現,林家棟簡直想都不敢想。
夏星覓的性格和林沐橙不同,林沐橙膽小,但夏星覓不一樣,她骨子裡帶著叛逆的反骨,是個衝動型的犟脾氣。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小丫頭和自己的脾氣挺像的,都那麼固執,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當年,他也是一意孤行,固執己見跑來做一名戰地醫生。
門外驟然響起一陣騷動。
原本聚在門口的孩子像受驚的雛雞般四散躲藏。
混亂中,夏星覓隱約聽見自己國家的醫療人員低聲交談,夾雜著「第九區」之類的字眼。
「快把頭巾戴好。」林家棟低聲催促,語氣卻異樣平靜,「別怕,是第九區的人。他們不會動這家醫院。」
夏星覓愕然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第九區?
林叔叔口中的第九區,和那位駕駛員說的那群惡魔是同一撥人嗎?
可是聽林叔叔的口氣卻很篤定他們不會傷害醫院的人。
醫院樓前的空地上,兩輛軍綠色吉普卷著沙塵戛然停穩。
林家棟主動迎上前,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與車上的人交談。
夏星覓縮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見幾個全副武裝的身影跳下車。
軍用靴、作戰服、作訓帽,臉上嚴實地裹著防沙面罩,手中緊握步槍,警惕地掃視四周的姿態。
絲毫不遜於特種部隊,卻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危險氣息。
顯然不是善茬。
原本散落在院子裡的醫護人員和傷員,此刻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入建築內部,各自尋找掩體。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恐懼。
夏星覓拉緊頭巾,混在人群中躲進房間,貼著窗框偷偷向下窺探。
「他們要幹什麼?林叔叔會不會有危險?」
她聲音發緊,想起林沐橙還在國內盼著父親平安歸來。
這家醫院屬於前沿急救站,孤懸於衝突最激烈的地區,僅能提供最基礎的急救服務。
整個醫療團隊來自無國界醫生組織,由多個國籍組成,一共有19人,其中大半都是她的華國同胞。
因此她剛問出口,一名護士便用中文低聲回應:「他們是第九區的人,這片戰區最可怕的勢力。」
「不過別擔心,林醫生不會有事。他們只是不定期來取一些醫療物資,我們只需要把東西提供給他們就可以,半年來都相安無事。」
「這麼......講道理?」夏星覓難以置信。
在這片法律早已失效的戰區,規則都形同虛設,國際公約是最後一道防線。
但是那位駕駛員曾提醒過她,第九區是一群完全無視任何國際公約的瘋子,按照這個說法,他們若需物資,只會野蠻洗劫。
而現在,和林叔叔交談中甚至還帶有幾分客氣,簡直不可思議到透著幾分詭異。
護士看出夏星覓的驚訝,補充道:「起初我們也和你一樣震驚,聽說第九區的頭目和林醫生過去有些淵源,所以唯獨對這家醫院網開一面,不會攻擊這裡。」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本人,幾個月前還來過一次。只是不知為何,他和林醫生在病房裡大吵一架,鬧過矛盾後不歡而散,之後就沒再來過。」
「但他定下的規矩,手下人從不敢違抗,我們這裡依然是戰區裡的安全島。」
夏星覓僵立在原地,垂著眼眸,思緒仿佛凝固了,只覺得頭顱一陣木然的脹痛。
忽然,她抬起眼帘,聲音在竭力維持的平靜下,泄出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那人是華國人嗎?」
「不是。」護士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搖頭,「雖然沒看到他的臉,但他和林醫生交談全程用的都是阿拉伯語,不可能是我們國家的人。」
更何況,一個華國人,怎麼可能成為這片土地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武裝頭目?
她可從未聽說過自己國家出現過這種頭號危險人物。
護士否定得非常堅決篤定。
夏星覓眼底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