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夏星覓陪沈老太太來醫院看望顧小魚。
走的時候，顧小魚單獨叫住了她。
這半年沈老太太像是失去了精氣神，一下蒼老了許多，記性也愈發的差，於是在傭人的攙扶下先行回去休息。
躺在病床上的顧小魚臉色憔悴得如同一張殘破的白紙。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嗎？夏星覓。」
「你是千嬌萬寵中長大的千金大小姐，走到哪都有人捧著你，在你面前，我就像陰溝洞裡爬行的老鼠，吃穿用度都要靠別人施捨，從未得到過偏愛。」
「我本以為沈聿修會是一個特例，所以我才跟你爭他，沒想到爭到最後，他居然是我哥哥.....」
顧小魚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是如今沈望野死了，他就算給你留下最多財富地位又如何？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愛你的人了。我們如今都是沒人愛的可憐蟲罷了。」
說到這裡，顧小魚蒼涼的語氣才終於顯露出一絲欣慰和得意。
似乎在為夏星覓和她獲得一樣的結局而感到暢快。
夏星覓哂笑一聲，「不勞而獲的生活誰都想擁有，論出身，我確實比你幸運。」
「可你不過是把我當做參照物，才覺得自己沒得到過偏愛。」夏星覓抽出一張銀行卡，「這裡是我代表我丈夫作為長輩的一點心意，你是大哥的私生女，名字上也算是我們的侄女。」
「不多，也就五百萬，買點補品吃。聽說曾經在農村養你長大的奶奶，每天賣菜的收入只有幾十塊，這些錢她起早貪黑賣一輩子都賺不到。但當時沈老爺子把你接來海城時，暗中派人給了她一張五百萬的支票，你奶奶沒收，只說了一句話：好好對小魚，不要讓她吃苦。」
「沒人愛的人不是可憐蟲，不配得到愛的人才是。」
夏星覓說完，頭也不回離開。
才走出病房，裡面就傳來陣陣失聲痛哭的聲音。
走廊里，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蹲在牆角玩小石子。
被驟然響起的哭聲嚇了一跳。
迷茫抬起頭，視線正好對上夏星覓的臉。
小男孩呆愣愣看了幾秒，隨即衝著夏星覓笑起來：「漂亮姐姐，我見過你！」
夏星覓腳步一頓，有些錯愕地望向他。
她扭頭四處打量一圈，走廊里沒有其他人，這才確定這個小男孩說的就是她，「你見過我？」
小男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樣子，面黃肌瘦，手指就和枯枝似的柴細。
如果用面相學的角度來看，給人一種沒有活氣的錯覺，像是將死之人。
夏星覓微微蹙起眉，走到他身旁蹲下來。
「嗯嗯！」小男孩用力點點頭，「漂亮的姐姐，只看過一次我就記住啦！」
他雖然臉頰凹陷沒有血色，但是一雙眼睛看起來卻光彩照人，充滿童真與活力。
夏星覓笑起來，認為他是童言童語，沒什麼依據，但還是耐著性子陪他聊：「那你是在哪見過我呢？讓我猜猜看，姐姐拍過一次雜誌，還出演過一次電影裡的小配角，你肯定是在封面還是大熒幕上見過我。」
「姐姐，你猜錯啦。」小男孩搖頭：「我在一張照片裡見過你，從一個人的口袋裡掉出來的，是個特別帥特別酷的大哥哥！」
「可是那個大哥哥特別凶，所有人都怕他，他們全都有槍呢！不過爸爸媽媽告訴我，那些都是假槍，讓我不要害怕，但是千萬不能靠近他們。」
「當時那個大哥哥一個人在外面抽菸，我跑到角落裡躲醫生。只有我看到了那張掉出來的照片，他就拿槍指著我，問我看到了什麼，那是假槍我才不怕呢，我就說我看到了一個仙女姐姐。」
「結果他就笑了，誇我眼光好，還給了我一顆糖呢。」
夏星覓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你...你是在哪裡看到他的？是什麼時候？」
良久，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地顫抖和迫切。
「嗯......」小男孩像是認真想了想，才說，「我也不知道是在哪裡，反正是國外，一家醫院裡，聽說我隔壁有個姐姐跟我一樣有心臟病，在那裡動手術換心臟，大哥哥和其他帶著假槍的人，是在保護她。」
「不過我才不換，我偷偷聽到爸爸媽媽和別人談話了，他們在幫我找心臟，救我的話，就意味著有另一個小朋友會活活失去心臟，我才不要偷走別人的，那個小朋友一定也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所以我就死活不同意，老是躲起來，不讓他們找到，後來爸爸媽媽實在沒辦法，就把我帶回來了。」
「圖圖！你怎麼又跑出來了？不是讓你在病房裡乖乖看熊出沒嗎？」
一個護士急呼呼跑來，分貝略高的聲音打斷了陷入呆滯狀態的夏星覓。
夏星覓猛地回神，看到護士沖她禮貌笑了下，牽著小男孩往回走。
「圖圖。」
夏星覓忽然叫住小男孩。
她走上前，彎下腰捧住小男孩乾瘦的臉，抿了抿唇，纖長羽睫垂下，像能斂住溫柔的夢般。
「謝謝你。你是個勇敢的男孩，一定要努力堅持下去哦，說不定馬上就能等來自願捐獻的心臟。」
「嗯嗯！」圖圖用力點頭，隨後他附在夏星覓耳邊輕聲說：「我知道，你是仙女姐姐，你有魔法，是大哥哥悄悄告訴我的。」
夏星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別墅的。
她窩在床上，一條條翻看聊天記錄。
自從沈望野離開，她將與外公和媽媽分享日常的習慣，悄悄轉移到了他的微信里。
短短半年，她發了三千多條消息。
無聲地壘成一座小小的碑。
絮絮叨叨訴說著今天吃了什麼，做了什麼，一些尋常日子的邊角碎料。
最多的，是小趴菜的照片，從一團毛茸茸的小奶貓，到漸漸顯露出優雅身姿的波斯貓，記錄它成長的同時，也在證明時間的流逝。
她有時也會帶著點小得意匯報，說現在已經能看懂股市的起伏，能捕捉金融世界的微妙動向。
像是在說：沈望野你看，你不在，我也有在好好學習成長。
偶爾她會有深夜崩潰的emo時刻，沒有文字，沒有緣由，只發一連串大哭的表情包，像夜雨一樣，無聲又洶湧地砸在屏幕上。
這些消息，和發給媽媽和外公的一樣，石沉大海。
永遠沒有人回復。
夏星覓平靜將聊天記錄翻到了最近一條。
她發了張沈老太太的背影，是在去病房的路上，並附帶說明：【陪老太太去探望你大哥的私生女。】
顧小魚和沈聿修亂倫的驚天大瓜，以及墮胎自殺的事，她之前就在微信里分享給他。
夏星覓無聲看了會，長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
忽然在編輯框裡打出了兩個字，迅速發了過去：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