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梁王拔刀,周圍人都不免心頭一驚。他們還從未見到主子失態至此……
這手下咬咬牙,當即叩首,將手往前一遞:「屬下辦不好差,請主子斬去屬下的右臂,以儆效尤。」
也是極有擔當了。
但梁王見他這般姿態,卻並不覺得高興。
反而覺得胸口說不出的擁堵。
斬他右臂,然後呢?
罰也罰了,事情就自然該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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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才行以株連的重罰,梁王從不是暴戾之人。以致這一刻,他竟為自己的正直而感到難過憋悶。
正巧另一個沒看好江慎遠,以致江慎遠在棺材中動手腳的護衛,也在此時被傳進了門。
「沒聽清本王的話?你是無能之過嗎?你若無能,縱容你留在王府上的本王便是瞎了眼。」
梁王說著,轉頭看向另一個護衛:「你們是心有怠慢,你們是自以為是。打著為本王好的旗號,擅作主張,另生心思。」
「這心思有了一,就會有二。將來還想裹挾本王嗎?」
隨著梁王最後一聲話音落下,周圍霎時跪了一地。
「不敢!屬下不敢!」
梁王意識到絕不是今日發落這一兩個人,便能連根拔起梁王府根深蒂固的病灶的。
病灶長在他們的身上。
亦長在他的心中。
傅翊表面良善,實則賣了旁人,旁人還要謝他。
他行事一向走在正道上,旁人卻尤嫌他做得還不夠。
梁王從未覺得如此荒唐過。
他沉下臉,轉過身:「將王府上下佐官、幕僚都一併喚來吧。」
跪在地上的人這才露出了惶惶之色。
梁王的怒火難消,顯然今日的事,大得不能再大了。
……
梁王來到皇宮時,衣擺上的血都還未乾。
他問:「儲君呢?」
宮人忙躬身答:「儲君去了康王府。」
康王府?
梁王應了聲:「哦。」
宮人見他神色不對,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正要說那奴婢送殿下出去。
梁王卻已經先一步轉身走了。
宮中仍未成年的皇子大都居住在慶寧宮。
梁王去了一趟慶寧宮,但他並未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一問,宮人說小皇子去向母妃問安了。
如今儲君雖立,但畢竟還未舉行登基大典,宮中規矩自然不如老皇帝在時那般嚴苛。
小皇子說去見自己的母妃,也就去了。
也無妨。
梁王眉毛都沒動一下,徑直又往后妃居所去了。
「殿下?」跟在後頭的人再度變了臉色。
小皇子的母親得封於嬪。
於嬪所住的不過是宮殿一隅,地方不大,梁王直接進了門,也無人敢說什麼。
於嬪一見他,也知如今得討好梁王,忙屏退了左右,遠遠朝梁王一福身。
「大哥?」小皇子當即奔到他面前來,抱住了他的手臂,「我聽聞傅翊死了?多謝大哥!多謝大哥救了我和母妃。」
梁王掙脫他:「你從何處聽聞的?外間的消息你也知曉?」
小皇子頓時尷尬地立在那裡,接不上話。
「你與傅翊,定要死一個嗎?」梁王又問。
小皇子弱弱點頭:「傅翊這人,大哥是清楚的,如今我既對他沒了用處,他定然要除掉我,免去後顧之憂。」
「斬草除根啊。」梁王輕嘆了一聲。
小皇子連連點頭:「是啊,傅翊必會斬草除根。」
「他是對的。」
「大哥……」小皇子神情一凝,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梁王,「大哥、大哥說什麼?」
「我總是會忘記一個道理,人並非只是獨身一人。」
小皇子微微發著抖,又喚了聲:「大哥?」
「你有母親,有舅舅,有表兄表妹,有外祖父……縱使你今日安得下心,可以放棄爭搶了。他們安得下心嗎?」
這下連於嬪也慌了:「梁王這是何意啊?我與我兒素來不爭不搶……」
小皇子也淚眼婆娑:「是傅翊選中了我,我才被迫加入到奪位之中。大哥,我自己並無此意啊!若傅翊不選我,我還好好的……」
「你不會好好的。沒有傅翊,來日還有董翊,李翊。他選中你,你便答應了他,說明你亦有野心!時機擺在你的跟前,你豈會錯過?」梁王厲聲道。
於嬪呆了呆:「殿下,殿下是欲取我等性命?」
「那不然呢?把這麻煩留給本王的女兒嗎?」
還是留給如今仍在昏睡的傅翊?
傅翊為何成了壞人?
只是因為有的人不願做,將事都推給了他,他們便心安理得地既享了利益,又不用沾半點髒污。
他自詡正人君子。
卻還不如傅翊事事都代小禾了結了。
「不,大哥,我是你的親手足啊!」小皇子聲嘶力竭。
下一刻便被梁王的隨從捂住了嘴。
於嬪瑟瑟發抖:「梁王、梁王殿下還是過去的那個梁王嗎?梁王明明心慈……」
梁王面無表情地接聲:「心慈手軟,是個好詞嗎?」
於嬪難以置信地跌坐在地,覺得他簡直是瘋了。
於嬪不敢大聲哭嚎,只能低聲啜泣求饒:「他還小啊,殿下,我兒他還小啊,他又豈能影響得了儲君的地位?」
「我的父兄們手中的權利也不大。他們也做不了什麼……」
「權力不大,卻也斗膽敢往宮中傳遞消息。皇權,真是使人鋌而走險,什麼都敢幹。」梁王冷冷接聲。
於嬪啞了啞聲音,只得無力哭道:「我不信,我不信殿下如此狠心……」
「好,那便給你們第二條路。」梁王突地道。
於嬪不由升起些希望。
「你毒殺皇后,我放你們出宮。」
短短一句話,卻又叫於嬪打了個冷戰。
出宮他們成了什麼?
庶人?逃犯?
「選吧。」梁王開口。
……
一炷香後。
皇后聽見腳步聲,慢慢坐了起來。
皇后的日子不好過。畢竟岑家都沒了,又白搭了個公主在傅翊身上。沒按死傅翊不說,皇帝自己倒死了。
後來新儲君入宮,底下人便見風使舵,待她多有怠慢。
眼看風光不再,但勝在她命長。
梁王不可能將當年的事捅出來,一旦捅出來,世人便要去追尋那女子是誰。
梁王只會又害了一個人。
這是他絕不會允許發生的事。
仁義好啊仁義好。
皇后低頭咳了咳,抬頭看見梁王的身影,她都沒有太過的慌亂。
她出聲道:「我是願儲君登位的,我會一併推動登基大典。」
這便是主動向梁王賣好了。
誰知梁王什麼也沒有說,表情不見好也不見壞,看著有幾分怪異。
皇后輕輕一皺眉,還待說話,卻見一個稍顯臉生的女子走上前來。
皇后認得她。
「於嬪?」
這於嬪手段多得很,皇帝年紀不小了,少於去後宮了,偏她還能在皇帝高齡時再誕下個龍胎。
皇后皺起眉,正覺疑惑,她怎配來此?
於嬪突然撲了上來,手中掐著一隻銀壺,徑直往皇后口中灌去。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們才能活。你死吧。」於嬪嗚嗚哭著,似是老皇帝最喜歡的做派。
她這低賤的嬪妾!
她怎敢?
皇后霎時瞪大了眼,嘴角幾被撕裂。
她扭臉看向梁王的方向。
梁王平靜道:「你死後,是入不得皇陵的。」
皇后劇烈掙紮起來。
不,不!
她不想死!
她更不願死了去做孤魂野鬼!她是皇后,她是皇后啊!她該入皇陵,她該享世人供奉啊!
「你早該死了。」梁王胸中陡然湧起一股暢快之意,更說了髒話,「你這混帳,毒婦。」
他轉過身:「眼下又該去殺誰?」
於嬪聽得直打哆嗦。
「康王府……」
「該去康王府接本王的女兒了。」梁王自問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