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的身形一斜,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扶住梁王的手臂:「大哥,你沒事吧?我方才見一道黑影,突然朝書房內投來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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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的。」
「……」
「我說我投的,沒聽見嗎?」
睿王低著臉,幾乎挨上了梁王的肩頭。
剎那間,他的神色經歷了極微妙的變化。無數念頭都在這一刻走完了。
「大哥,為什麼?」睿王后退兩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想……傷我?」
「你先告訴我,你為何騙我?」
睿王再退兩步,怒道:「我何曾騙你?那年我不過十二出頭,與父母在回御京的路上遇刺,他二老當場身亡。我得你率兵相救。此後數年,我哪裡不是處處為你考量?」
「大哥!你到底怎麼了?」
「你受何人所蒙蔽,方才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你以為我說我這輩子都要報你恩情,同你做一世好兄弟,是在騙你?」
「前兩年因你與傅翊不和,錢糧官竟膽大到拖延糧草運送的時機,險些害你命喪黑汗。無詔不得隨意離京,是我冒風險馭動司庫的人,親為你來送的糧!」
「大哥!如此樁樁件件……難道要我今日一一細數給你聽嗎?」
睿王眼眶發紅,站立不穩地一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案。
原來真有深厚情誼在。
程念影背抵住牆,五官皺起。
梁王堵在門口,長長嘆了一口氣,喚他表字:「青苓,你是不是想做皇帝?」
睿王面色凝住:「大哥,你胡說什麼?」
「你若想如此,何苦拿無辜女子來為自己鋪路?此為下乘。」梁王露出厭憎之色。
「我不知道大哥在說什麼。」
「天光寺。」
「天光寺?哦,那裡發生的事,我隱有耳聞。……當初陛下不是已查明,一切都是太子所為?大哥為何今日還無端來問罪我?」
「你不是問我,你究竟騙了我什麼?你明明沒有腿疾,你更藉此裝成太子,既掌握了各府的消息,又讓太子成了那個替你頂鍋的人。還不是騙我嗎?」
梁王聲量越發地響,說到最後一句已難以控制情緒,怒不可遏。
睿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哦,所以投擲東西來試探他?
睿王慢慢站直了身軀:「不錯,腿疾是我騙了你。」
梁王聽到這句話,牙齒咬緊,猛地上前一步。
同時程念影也抓緊了腰後別的棺材釘。
卻聽睿王大喝一聲:「我又有什麼法子?大哥!你告訴我!我若不裝成腿部有疾!我若不是一直拖著不娶妻,不生子,我如何活下來?」
「什麼?」梁王腳步一滯。
「當年我父母遇刺,我知道是誰下的令。」睿王道。
梁王頭皮一緊。
不是吧,不會吧。
「是陛下。」睿王又道。
「自陛下登基以來,他自知才幹不比先帝,年紀也不輕了,更提防他人覬覦皇權。他的兄弟,沒幾個有好下場的。聽聞前幾日定王也被扣了謀反的帽子……」
「大哥,你告訴我,我若不這樣偽裝,該如何活下來?」
梁王腦中一嗡。
想起當年睿王父母出事時,睿王那恐慌茫然的眼神,只能抬頭望著馬背上的他,從畏懼一點點變作信任。
「那你為何不恨梁王?」程念影慢步走了出去。
睿王一見她,頓時就將目光鎖死在了她身上,恨不能食其肉。
是「他」吧?就是「他」弄出了今日的質問!
「皇帝是梁王的父親,皇帝害你父母,還提防你,你隨時會喪命。你為何不恨梁王?反而要與他做一世手足?」程念影接著問。
「我方才說過了,大哥救了我……若沒有他,我也不能活著站在御京城中。」
程念影歪頭盯著他:「你當真沒有那麼一刻,是想著埋伏在梁王身邊,徐徐圖之,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在將來某一日取代梁王,為你父母報得大仇嗎?」
睿王喉間哽了哽,嘴角冰冷地抽動了下。
「大哥!你信他挑撥也不信我?」
梁王迅速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父皇容不下你,是父皇有過錯。但天光寺的事,你還沒有交代清楚。」
「我還要如何交代?」睿王都要瘋了。
「好,那我這樣告訴你。父皇或將傳位於我,我會接手一切。我不會厭煩政務,縱使不善與文臣打交道,我手下也還有謀士。這些我不會交給你來管。你父母當年葬在宣城,你便去宣城,我將宣城給你做封地如何?你生活富庶,再無人能威脅你性命。」
「……」睿王垂著頭,「好,好啊,自然好。我並非執著於御京中的權力。」
「今日就走吧。」梁王道。
睿王猛然抬頭:「今日?」
「是啊,你去那裡等我的好消息。」
「不行,大哥,大亂在即,我放心不下你……」
「我比你年長,戰場上拼殺出入,總歸是活到了今日。有什麼你放心不下的?」
「傅翊……他一日不死,你能放心接過權力?」
「傅翊那裡就不必你操心了,我已有了解決的法子。」
「……」
「怎麼不說話?」
睿王面部抽動,實在想發瘋。
明明忍了那麼多天……那麼多年,那麼久!
為什麼?憑什麼?
睿王指向程念影:「是他的錯吧?是他叫大哥對我失了手足之情?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大哥又憑什麼認為,他不會害了你!」
梁王根本不聽,只側身讓出路:「來人,送睿王殿下去宣城。」
睿王往前走了兩步,突然伸手去抓程念影。
程念影一手撕下人皮面具,一腳踹在睿王腰腹間,直接將他踹得橫飛了出去。
「腰上被我刺那一刀,還疼嗎?」程念影問。
睿王被這一腳踹得有些懵,他緩緩爬起身,架子上的書還掉了兩本下來正砸中他。
「秦玉容?」他脫口而出。
梁王閉了閉眼。
當睿王認出這張臉時,還有什麼可辯駁的?
若從前沒有往來,對這張臉的第一印象只該是丹朔郡王妃。
而不該是開口直呼閨閣女兒名。
程念影反手抽出了梁王腰間的佩刀。梁王一動不動,任她施為,這番情景看得睿王臉色大變。
到底為什麼?
他們到底是什麼干係?才能縱容她至此?
「大哥,你傾心於她?」
「胡言亂語!」梁王臉色大變,整個人都要跳起來。
程念影倒臉色不改,一步一步走近。
在睿王要與她動手時,她一刀揮去。
刀風劃開了衣帶。
程念影順勢一扯,露出睿王的整個上半身:「先前被我刺的疤還在。」
睿王臉色陰沉:「大哥!你我情誼還抵不過一個女子嗎?你當真要看著她……」
程念影將刀向前一送,貼著睿王的耳側切入了書架。
睿王只覺得耳側一股銳痛。
梁王急了,幾個大步衝上前來。
睿王一口氣緩緩鬆開,他就知道,就知道……
梁王將程念影雙眼一捂,將她整個人架走:「莫看了莫看了!女兒家家豈能看男子裸身的樣子!」
睿王:「……?」
這一幕荒唐得他甚至要背過氣去。
程念影這廂無辜:「從前在少虡樓的時候也沒少看。」
梁王咬牙切齒:「少虡樓,少虡樓!」
不。
這一切,所有的源頭……都在他的父皇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