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曦接過橘子瓣兒咬了一口，甜中帶酸，汁水飽滿。
她咽下去之後道：」皇嫂說得是。不過新太子年紀小，朝中那些老狐狸可不會因為他'藏不住事'就放過他。該替他看著的地方，還是得看著些。」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你倒是個操心的命。不過吾就喜歡你這份操心——心操在正地方上。」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老九那邊，你讓他也多留意留意朝堂上的風向。那些原本依附廢太子的人，雖然明面上都縮了頭，暗地裡可未必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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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明白。」林黛曦微微頷首，心裡默默記下了皇后這個提醒。
宴席散後，林黛曦跟朱景宸一同出宮上了馬車。
朱景宸喝了幾杯御酒，臉頰微微泛紅，上車之後便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閉目養神。
林黛曦也沒推他，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低聲問：」你覺得新太子怎麼樣？」
」比我想的好。」朱景宸閉著眼睛回答，聲音帶著幾分酒意後的慵懶，」禮數周全，不慌不忙，皇兄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答得也穩當。就是膽子還小了點兒，回頭慢慢練吧。」
」皇嫂讓我跟你說，讓咱們多留意留意廢太子那邊的舊人。」
」知道了。」朱景宸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回去再說，先讓我靠一會兒。」
林黛曦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馬車轆轆駛過京城的大街，窗外的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朱予璉冊立太子的消息傳遍京城之後，榮國府那邊也終於等來了關於賈母的最後判決——
流放三千里，發配嶺南，即刻起行。
判決下來的那天，林黛曦正在榮國府的正堂里跟薛寶釵核對新一批下人的名冊。
大理寺的差役將文書送到的時候，薛寶釵正在旁邊泡茶，看見那封文書上的朱紅大印，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將茶泡好，端到林黛曦手邊。
」王妃娘娘，老太太那邊……」她低聲問了一句。
林黛曦將文書看完，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流放嶺南，三日後起行。」
薛寶釵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她對賈母沒有太深的感情——
她在榮國府住了這些年，賈母待她不過是個」親戚家的女孩兒」，客氣有餘親近不足。
但畢竟是一個在榮國府住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就這麼被押著千里迢迢往南走，到了嶺南那個煙瘴之地能不能活過半年都是未知數。
」老太太那邊有沒有提什麼要求？」林黛曦問旁邊的孫仵作。
孫仵作已經正式從大理寺調到了滄瀾王府，專門替林黛曦處理榮國府相關的刑名事務，今天正好在府里整理卷宗。
孫仵作拱了拱手道：」回王妃娘娘，老太太那邊托人傳了一句話來，說……想見二姑娘一面，她說是這怕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了。」
林黛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早就料到賈母會提這個要求。
不管怎麼說，玉姐兒是她從小養大的外孫女，縱使賈母待她算不得多真心，那份血脈上的牽掛在生死關頭還是會冒出來。
」讓玉姐兒自己決定。」林黛曦道，」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誰也不能替她拿這個主意。」
當天傍晚，林黛曦回到王府，跟黛玉說了這件事。黛玉當時正坐在窗邊抄《詩經》，聽她說完之後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墨汁洇開了一小團黑漬，她才回過神來。
」姐姐……你說我去不去？」
黛玉抬頭看著她，一雙杏眼水汪汪的，裡面有猶豫、有不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自己決定。」林黛曦在她身邊坐下，」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那我說，去。見了這一面，以後你心裡就不會留遺憾了。」
「不管她以前怎麼待你，你該做的做完了，往後想起來心裡坦蕩。你要是不去，以後想起來恐怕會後悔。」
黛玉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個被墨漬洇花了的字，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好，那我……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春桃陪著黛玉去了大理寺的牢房。林黛曦本來想跟著一起去，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賈母要見的是黛玉，她去了反而讓老太太說不出口那些話。
她只讓春桃隨身帶了一包參片和一件厚實的披風，囑咐她看好黛玉，若是黛玉哭得厲害了就帶她出來。
黛玉去了大半個時辰。
春桃送她進去之後就在牢房外面等著，隔著一道鐵柵欄能聽見裡面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不是爭吵，而是一種像是釋然又像是告別的低語。
等黛玉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卻沒怎麼哭。她走到春桃面前，接過披風裹好自己，吸了吸鼻子說：」春桃姐姐，我們回去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二姑娘……您還好嗎？」
」還好。」黛玉的聲音有些悶，但還算平穩，」外祖母她跟我說了很多話，她說她對不起我，說以前很多事她做得不對，讓我別記恨她。我說我不記恨她，她就哭了。」
春桃心裡一酸，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黛玉沒有再說什麼，跟著她出了牢房，上了馬車，一路沉默著回到了王府。
那天晚上黛玉坐在自己屋裡，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哭了一整夜。
春桃守在門外聽了半宿，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貿然進去打擾，只好去跟林黛曦說了。
林黛曦披了件衣裳過來，推門進去的時候，黛玉正把臉埋在膝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滿臉都是淚。
」姐姐……」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林黛曦，聲音又啞又糯，」她走了……她要走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
林黛曦走到床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裡，什麼也沒說，只是拍著她的後背。
黛玉靠在她懷裡嗚嗚地哭著，把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哭了出來——
有對賈母的不舍，有對自己童年的告別，有對榮國府那些舊日時光的最後一點念想。
」哭吧。」林黛曦低聲說，」哭完了就好了。」
黛玉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才慢慢停下來。她靠在林黛曦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喘著氣，半晌才悶聲說了一句：」姐姐……大觀園……我好久沒回去看過了……」
林黛曦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大觀園。
那座曾經承載了太多歡聲笑語、也承載了太多眼淚和嘆息的園子。
賈母走了之後，大觀園就徹底荒了下來，沒人打理也沒人管，門窗緊閉，庭院荒蕪。
」你想回去看看？」她問。
黛玉搖了搖頭，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我不回去看，那個地方……太舊了，舊得我一想起來就覺得難過。」
林黛曦沉默了片刻，輕輕撫著她的頭髮：」那姐姐把大觀園重新修一修，把它修成新的樣子。等明年春天花開的時候，你回去看的時候就不會難過了。」
黛玉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淚汪汪的眼睛裡亮了一下：」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黛玉沒有回答，只是又往她懷裡縮了縮，小聲說了一句：」姐姐最好了。」
那一夜林黛曦在黛玉屋裡陪她待到後半夜，等她哭累了睡著了才輕輕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又坐著看了她一會兒，才起身出去。
月光灑在院子的青磚地上，白得像一層霜。
林黛曦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大觀園方向模糊的屋脊輪廓，心裡慢慢有了一個念頭——
她要把大觀園重新修起來。
不光是修葺翻新，還要讓它變成一個真正能讓人自在歡喜的地方，而不是一座被回憶壓得喘不過氣的空殼。
第二天一早，林黛曦跟朱景宸說了重修大觀園的打算。朱景宸聽完沒有二話，只問了一句：」需要多少錢？」
」我還沒細算。」林黛曦坐在梳妝檯前，一邊梳頭一邊道，」但肯定不少。園子裡那些亭台樓閣大多都還能用，主要是花木和布景要大動。」
「很多地方都荒得太久了，要重新種上花草樹木，還有那些水榭迴廊也都要重新修葺。」
朱景宸走到她身後，俯身從她手裡接過梳子，替她慢慢梳著發尾：」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讓帳房撥一筆銀子給你，不夠了再跟我說。」
」你就不問問我要修成什麼樣？」林黛曦從鏡子裡看著他。
」你修成什麼樣都行。」朱景宸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反正最後都是咱們府上的園子，你喜歡就好。」
林黛曦被他這句」你喜歡就好」說得心裡一暖，嘴上卻不肯服軟：」那萬一我修得四不像，花了一大筆銀子修出個不倫不類的東西來，你也不心疼？」
」心疼什麼？本王最不缺的就是銀子。」朱景宸放下梳子，雙手搭在她肩上，俯身湊到她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況且我家王妃娘娘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
林黛曦從鏡子裡瞪了他一眼：」少拍馬屁。」
」實話。」
重修大觀園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當天下午林黛曦就帶著春桃和薛寶釵去了一趟大觀園實地查看。
園子裡的模樣比林黛曦預想的還要荒敗一些——
蓼汀花漵的水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枯葉和水藻，沁芳閘的石橋欄杆上爬滿了半枯的藤蔓，瀟湘館的竹子在無人修剪之後瘋長了一片，枝葉掩住了半扇窗扉。
蘅蕪苑的香草雖然還頑強地長著，但四周的地面已經被野草覆蓋了大半。
薛寶釵跟在林黛曦身後走了一圈，神情有些複雜。她在這園子裡住了好些年，對每一處景致都有記憶。如今再看滿目荒涼的模樣，心裡難免唏噓。
」寶釵，」林黛曦站在瀟湘館門前，回頭看她，」你覺得這園子修起來，哪些地方該留著原本的樣子，哪些地方該大動？」
薛寶釵沉思了一會兒，指著瀟湘館的方向道：」這處地方，風格清雅幽靜，格局本身是好的，只是竹子太密了需要修剪，窗子也該換新的。」
「蘅蕪苑那邊……臣女覺得可以改成花圃，多種些四季都能看的花木，春天種牡丹，夏天種荷，秋天種菊，冬天種梅，一年四季都有景致。」
」有道理。」林黛曦點了點頭，又指著大觀園正中央那處空曠的水面，」那片湖底需要清淤，水太渾了。」
「清完之後可以養些錦鯉，再在湖邊搭一座新的水榭，夏天坐在裡面喝茶看魚，比原先那個破舊的好。」
春桃跟在旁邊連連點頭，興奮地掏出個小本子開始記：」王妃娘娘，那這些花木您打算什麼時候種？今年秋天還來得及嗎？」
」秋天種樹容易活，花要等明年開春。」林黛曦道，」不過我打算先把湖清淤、石橋修葺、廊柱重漆這些大活兒先幹了。花木的事等過了年再慢慢布置。」
三人邊走邊商量，在大觀園裡走了一大圈，將每一處需要修葺和改動的地方都記了下來。
等出園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暮色將園中那些荒敗的亭台樓閣染成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遠處有歸巢的鳥雀撲稜稜地飛過，翅膀在夕照里劃出一道弧光。
」再過幾個月，這裡就又是另一番模樣了。」林黛曦站在園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嘴角彎了彎。
薛寶釵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微微笑了一下：」王妃娘娘做事，總是說到做到的。」
」那當然。」林黛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吃飯，餓了一天了。」
重修大觀園的消息傳得很快。
沒過兩天榮國府那邊就有人來問需不需要人手幫忙——
那些閒了許久的舊仆們聽說滄瀾王妃要翻新大觀園，個個都活絡了起來，托人遞話的遞話、毛遂自薦的毛遂自薦，都想趁著這個機會重新謀一份差事。
林黛曦讓薛寶釵去挑人，只挑那些手腳乾淨、嘴嚴實、踏實肯乾的。
薛寶釵辦事利落，三天之內就擬了一份二十多人的名單交上來，林黛曦看了看，滿意地在上面簽了字。
大觀園的清淤修葺工程就這樣在十月底正式開了工。
開工那天是個大晴天，工人們在園中忙碌穿梭，敲敲打打的聲音隔著一道牆都聽得到。
黛玉站在翊王府後院的假山上，隔著牆縫偷看對面大觀園的動靜，小臉上帶著一絲好奇和期待。
北靜王今天正好來府里看她，站在她旁邊陪她一起看，時不時低聲給她解釋那些工人在幹什麼。
」那個是在清湖底的淤泥，」北靜王指著遠處水面上忙碌的工人，」清完之後水就乾淨了。」
」那以後可以在湖裡划船嗎？」黛玉仰頭問他。
」當然可以。」北靜王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等園子修好了，我帶你划船去。就在湖中間停著，看荷花、看魚、看天，你想看多久都行。」
黛玉的小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有接話，但嘴角翹著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林黛曦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朱景宸，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