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揚州別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林黛曦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那尊鎏金蟠龍煉丹爐。
爐膛里的火焰經過九轉靈火訣的加持,顏色已經從尋常的赤紅變成了金中透紫,溫度高得整間屋子都像蒸籠一樣悶熱。
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一縷一縷的,但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爐中那團漸漸成形的金色液體上。
朱景宸坐在門外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卻始終落在虛掩的房門上。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兩個時辰了,連姿勢都沒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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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春桃從京城派來的信使到了,送來一封黛玉的親筆信和榮國府近況的抄報,他拆開看了,眉頭皺了一瞬,隨即又鬆開。
什麼事都沒有屋裡那個人重要——他對自己說。
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靈氣波動,窗紙被震得獵獵作響,竹葉簌簌地往下落。
朱景宸霍然起身,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但下一瞬,波動平息了,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林黛曦站在門口,臉上的疲憊掩不住眼底的興奮光芒。
」成了?」他問。
林黛曦沒有說話,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三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圓潤如玉,泛著溫潤的淡金色光澤。丹藥表面隱隱有流光轉動,散發出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藥香,光是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三顆。」
林黛曦嘴角微勾,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自得,」頭一回煉築基丹,本來想著能成一顆就不錯了,結果爐火控制得比預想的好,三顆全出了。品相還不錯,至少中品往上走。」
朱景宸看著她掌心裡那三顆流光溢彩的丹藥,又看了看她眼下明顯的烏青和微微發白的嘴唇,心疼得眉頭緊皺:」一宿沒睡?」
」睡什麼睡?丹藥煉到一半能停下來睡覺?」林黛曦白了他一眼,將丹藥小心收進瓷瓶里,」你別這麼看著我,我沒事。這點強度算個什麼?之前我連續三天三夜沒閉眼,不也過來了?」
」那不一樣。」朱景宸走上前,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琉璃器皿,」那時候我不在。現在我在,你就不能這麼折騰自己。」
林黛曦被他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本想懟回去,但看著他眼底那分明的關切和心疼,到底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偏過頭,小聲嘀咕了一句:」囉嗦。」
朱景宸看著她那副想犟嘴又捨不得犟的模樣,心裡頭那根弦又被輕輕撥了一下。他沒忍住,伸手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悶聲笑了笑。
」笑什麼?」林黛曦在他懷裡瓮聲瓮氣地問。
」笑我家王妃娘娘嘴硬心軟的樣子真好看。」
」……朱景宸你是不是皮癢了?」
夫妻二人膩歪了沒一會兒,別院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敲門聲和通報聲——滄瀾王府在京城的信使到了。
朱景宸鬆開林黛曦,面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讓人將信使領進來。
信使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一路從京城快馬加鞭趕到揚州,跑死了兩匹馬,整個人風塵僕僕,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他一進門就跪在地上,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殿下,娘娘,京城急報!皇上三日前在御書房批摺子時忽然暈厥,太醫們會診了整整兩天,至今未醒!」
林黛曦和朱景宸同時變了臉色。
朱景宸一把奪過密信,拆開來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林黛曦湊過來掃了幾眼,心裡迅速地盤算著——
信上說皇帝暈厥前並無任何徵兆,前一天還精神抖擻地跟朝臣議事,第二日就忽然倒下,脈象紊亂,面色青灰。
太醫們的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是心疾,有人說是操勞過度,還有人支支吾吾地暗示可能跟」旁門左道」有關。
旁門左道。
這四個字落在林黛曦耳朵里,像一根針扎在軟肉上。
」太子那邊什麼動靜?」她問信使。
信使擦了把汗,壓低聲音回答:」回娘娘的話,太子殿下在皇上暈厥後第二日便搬進了東宮旁邊的偏殿,說要在皇上床前侍疾,日夜不離。」
「朝中幾位老臣勸他回東宮歇息,被他拒絕了,說'為人子者豈能在父君病榻前貪圖安逸'。這話傳出去之後,滿朝文武都夸太子至孝。」
」至孝?」林黛曦冷笑了一聲,」他倒是會挑時候表現。」
朱景宸將信折好收進懷中,轉頭看向林黛曦,目光沉凝:」我們得立刻回京。」
」我知道。」林黛曦點頭,轉身就要去收拾東西,忽然又頓住了腳步,回頭看向那信使,」榮國府呢?這段時間京城裡榮國府有沒有什麼動靜?」
朱景宸把之前收到的那封來自黛玉的信遞給了林黛曦,一旁的信使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回娘娘,榮國府……確實出了些事。貴妃賈元春前些日子忽然又開始在宮裡活動起來,求見了皇后娘娘幾次,又輾轉託人跟太子在明面上搭上了線。」
「聽說她在替榮國府說話,說賈母雖然有罪,但榮國府滿門的男丁女眷都是無辜的,不該因一人之過而牽連滿門。這話在朝中傳開之後,有不少人替榮國府求情的摺子遞了上去。」
林黛曦的眼睛眯了起來。
賈元春當初是以賈政和王夫人的嫡長女的身份入宮做了元妃,沒過多久就加封貴妃。
之前賈元春都是暗中跟太子有些不清不楚的聯繫,榮國府也跟太子穿一條褲子,後來太子被禁足賈元春卻忽然變得安分守己不爭不搶,幾乎快讓她忘了還有這號人物。
如今賈母一倒,榮國府風雨飄搖,她倒是再次從深宮裡冒出來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明面搭上了太子。
」走。」她將煉丹爐和剩餘的材料一股腦收進儲物戒指,」回京城。」
從揚州到京城,同樣的八百里路,去時走了四天,回來只用了三天。
林黛曦和朱景宸一路上幾乎沒怎麼停歇,白天趕路晚上換馬,連睡覺都在馬背上打盹。
朱景宸怕她撐不住,好幾次想讓她停下來歇一晚,都被她一個眼刀子給瞪回去了——
」你皇兄如今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你還有心思歇?」
他被懟得啞口無言,只好把自己那匹千里駒讓給她騎,自己在後面跟著。
第三天傍晚,京城的城牆終於在視野盡頭浮現出來。
滄瀾王府門口,春桃已經帶著一眾丫鬟僕役在門口候著了。一看見兩人的身影從巷口出現,春桃的眼眶立刻就紅了,提著裙擺就沖了過來:」娘娘!您可算回來了!」
」別哭。」林黛曦翻身下馬,拍了拍她的肩膀,」玉姐兒呢?」
」二姑娘在屋裡等著呢,聽說您今天回來,從早上就在窗邊坐著,飯都沒好好吃。」春桃抹著眼淚道,」北靜王殿下也在府里,這三天每天都來陪姑娘說話解悶,今天聽說您和王爺要回來,也一直沒走。」
林黛曦聞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跟朱景宸對視了一眼,後者嘴角彎了彎,什麼話都沒說,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你看吧,我就說那小子靠譜」。
林黛曦沒理他,大步往府里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遠遠就看見正廳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黛玉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著淺碧色的披風,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眼巴巴地望著院門方向。
一看見林黛曦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處,她整個人像一隻被點燃的小炮仗一樣」嗖」地沖了出來。
」姐姐!」
黛玉一頭扎進林黛曦懷裡,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腰,整張臉埋在她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哭了。
林黛曦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站穩之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是少有的溫柔:」好了好了,姐姐回來了,別哭了。」
」我以為你不要玉兒了……」黛玉悶在她懷裡,聲音又啞又糯,」你去了好久好久,春桃姐姐說你去了揚州,可揚州在哪兒呀?玉兒在地圖上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揚州在京城南邊八百里的地方。」
林黛曦蹲下身,用袖子替她擦掉滿臉的眼淚,又捏了捏她哭得紅通通的鼻尖,」姐姐答應過你的事什麼時候食言過?說好了回來帶你去西山放風箏,姐姐可都記著呢。等過兩天忙完了正事就帶你去,好不好?」
」真的?」黛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站在林黛曦身後的朱景宸,」姐夫也一起去嗎?」
朱景宸笑著走上前,彎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姐夫當然去。不光去放風箏,回頭再給你買一串京城最大的糖葫蘆。」
」拉鉤!」黛玉伸出小拇指。
」拉鉤。」
三人正鬧著,北靜王從正廳里走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那枚靜太妃生前留給他的青玉佩,整個人看起來清俊溫潤,站在廊下像一棵修竹。
他朝林黛曦和朱景宸拱手行禮:」九皇叔,九皇嬸,一路辛苦了。」
」這幾天多虧你陪著玉姐兒。」林黛曦站起身,打量了他幾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的意味,」怎麼樣?近來朝中可有什麼動向?」
北靜王面色微凝,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皇叔皇嬸,請進屋說話。」
四人進了書房,春桃守在門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北靜王這才將這幾日京城裡的風雲變幻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皇帝暈厥之後,太子搬進偏殿」侍疾」,實際上是接管了御書房的日常奏章批閱權。
雖然皇帝還沒正式下旨讓太子監國,但滿朝文武已經默認了這個事實。幾位老臣試圖勸諫,被太子以」父君病重不欲分心」為由擋了回去。
與此同時,賈元春在宮中四處活動,串聯了七八個妃嬪貴人一起上書皇后,請求」開恩赦免榮國府的無辜家眷」。
皇后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也沒有駁斥,宮裡宮外的人都看在眼裡,風向正在一點一點地偏轉。
」還有一件事。」北靜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母妃生前留下的,信封附著的紙條上說讓侄兒務必親手交到九皇叔您的手中,好像跟您的母妃宸皇貴妃有關。」
朱景宸接過信,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收進了懷中,對北靜王點了點頭:」多謝。」
」九皇叔言重了。」北靜王猶豫了一下,又看向林黛曦,」九皇嬸,侄兒聽說您和九皇叔在揚州查到了那個沈墨的線索。有件事侄兒覺得應該告訴您——」
「侄兒回京之後,太姨母曾私下裡找過我,她還問侄兒'那個姓沈的郎中,他可還好'。侄兒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太姨母似乎是認識他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林黛曦和朱景宸對視一眼。
北靜王的太姨母(這裡太姨母就是朱寧揚的姨姥姥)溫言雪是靜太妃的親姨母,她認識沈墨?
而且是」姓沈的郎中」這個稱呼——聽起來像是舊識,甚至可能是故人。
溫言雪曾經是宸皇貴妃當年在宮中難得深交的姐妹之一,如果沈墨跟聞言雪有舊,那沈墨與朱景宸的母妃之間可能也有某種聯繫。
但這件事不能急。
溫言雪如今是安國公府的老夫人,若是貿然去找她問話只會打草驚蛇。眼下最要緊的,是皇帝的身體和榮國府這團亂麻。
」北靜王殿下,賈元春在宮裡這些日子都幹了什麼。你能不能再細說說?」林黛曦將話題拉了回來。
北靜王點了點頭:「賈貴妃這些天先後接觸了七八位妃嬪,主要拉攏的是德妃和賢妃兩位。她在背後散布一種說法——」
「她說賈母當年縱容族中子弟胡作非為雖然屬實,但榮國府滿門女眷和年幼的子弟是無辜的,不該因為一個老太太的糊塗就株連全族。」
「這種說法在宮裡很能打動人心,尤其是那些家中也有年邁長輩的妃嬪,感同身受之下,紛紛在皇后面前替她說情。」
」德妃和賢妃?」朱景宸眉頭一挑,」本王要是沒記錯,德妃是東宮薛側妃的姨母,賢妃是太子太傅李閣老的嫡女。賈元春找上這兩位,分明是就是衝著太子去的。」
」她跟太子真在明面搭上線了?」林黛曦問。
」還沒有明面上實質性的接觸。」北靜王道,」但據太姨母在宮裡的眼線說,太子身邊的近侍前些天往賈貴妃宮裡送過一回東西,名義上是'探望',實際上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林黛曦冷笑一聲:」一個入宮多年的貴人妃,忽然間上躥下跳地替娘家求情,背後沒人在推波助瀾,誰會信?太子這是在給賈元春遞刀子,讓她在前面衝鋒陷陣,自己在後面坐收漁利。」
「賈母倒了,榮國府群龍無首,誰要是能在此時站出來'挽救'榮國府,誰就能贏得那些舊勛貴們的人心。太子打的,原來竟是這個算盤。」
北靜王面色微變:」九皇嬸的意思是,太子在拉攏榮國府的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