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外部干擾,提前預報平安,免得父母擔心。
接下來,就是內部矛盾了。
席漸白自然秉承一個只要他見不到聽不到就不會被離婚的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狀態。
隨彌就平靜從容地旁觀他的悄然破碎。
她不說不問也不急迫,明明被關起來了,卻頗有種慵懶閒適的自在感。
而隨著時間一天天走過。
席漸白肉眼可見的焦躁不安起來。
發現隨彌對於他這個罪魁禍首的出現,只是懶洋洋地抬一抬眼就垂下,繼續手頭的事情,好似已經接受了被關起來的事實,甚至懶得再給他一點反應後。
席漸白一邊覺得心底空落落的,一邊又貪戀地長時間待在她身旁,用目光描摹她的一舉一動。
他會痴痴地凝望著她。
會在入睡前就大著膽子靠過來,伸手將她抱入懷中。
會做她頭也不回離開的噩夢,從夢中驚醒後,看到她同樣背對自己的身影,帶著濃重苦澀絕望的情緒,湊上去親她。
又一次被濕潤的唇齒、潮熱的吐息從睡夢中驚醒後。
隨彌:「。」
她倦意濃重,有點兒不耐煩地推了推他的臉。
把人從自己唇上推開,才掀起一點兒眼皮,望過去。
室內昏黑,但距離近,還是隱約能見到他眸中碎光搖曳的破碎情緒。
隨彌故意冷著聲調:「把我關起來也就算了,現在連覺也不讓我睡了?」
席漸白維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一張冷峭的臉在她手下被擠得變形,嗓音也低低悶悶。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一想到這幾天之後,隨彌會像夢裡那樣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就覺得渾身都泛起撕扯般的劇痛。
上一次這麼痛,還是奶奶離世之後。
他獨自睡在老房子的臥室里,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人,明明累得倒頭就睡,也會被骨縫間細密綿長的生長痛驚醒。
疼得他喘息艱澀、冷汗涔涔。
那時他形單影隻一人。
現在也快要重新變回一個人。
席漸白控制不住地朝那份溫暖而去。
從後將隨彌完全攏在懷中還覺得不夠。
將唇印在她的臉側也不夠。
他像是臨死的人,狂熱地追求長生,而唯一能救他命的仙丹就藏在愛人的唇齒之間。
席漸白滾了滾喉結,啞著嗓反覆哀求。
「你不喜歡的性格我全都改。」
「我已經改過一次了,我能做到的。」
他落下鋪天蓋地的細碎的吻。
「不要離婚,好不好?」
隨彌閉了閉眼,又睜開,察覺臉頰小塊臉肉被他含吻得濕漉漉,像被密密春雨淋透的花瓣。
她偏了下頭。
原本那點兒看他還能怎麼做的心思,逐漸在他輕顫的尾音下淡去。
隨彌顫了顫眼睫,終究還是鬆了口。
「你說句好聽的話。」
席漸白一怔。
隨彌望向他,語氣帶著股親昵的、被磨到沒脾氣的無奈。
「你說句好聽的話,我就不離婚。」
席漸白薄唇微動,定定看著她,突然很淺地勾了下唇。
他不太笑,但練習過笑容的弧度。
這樣最好看。
最適合用來迎接她看來的目光。
席漸白低下頭,將唇又貼上她的唇角,輕緩而珍重地印下一個吻。
嗓音沙啞鄭重。
「我愛你。」
「隨彌,我愛你。」
「從來沒有什麼只是因為合適。」
「這場婚姻的一開始,我就在愛你。」
要求是隨彌自己提的。
可真聽到他的話,隨彌的心腔還是震了下,似有潮汐漫上,浸得骨頭泛起飽脹的綿軟,整個人都鬆散了下來。
雖然場合不對、時間太遲。
但只要是他們倆就行。
隨彌放軟聲音,「行,那不離婚。」
她在黑暗中,篤定地翹起唇,溫柔包容地等著席漸白愣神反應,等著他紅著眼眶撲過來抱住她,等著他親下來、反覆追問確認的黏人樣子。
只是。
男人喉間滾出一聲氣音低笑,沒有一絲得到寬恕的劫後餘生,只有沉甸甸的漠然空茫。
「謝謝寶寶。」他說。
隨彌:「?」
席漸白斂下長睫,唇畔的笑還沒彎起,又搖搖欲墜地碎掉。
他重複開口:「謝謝你願意再哄我一次。」
隨彌:「……」
隨彌只覺得滿腔複雜思緒堵在喉嚨間,徘徊半天,最終只發出一道沒什麼情緒的笑聲。
氣笑的。
她翻了個白眼,一把拍開他的手,在啪一聲響中,拉起被子,重重地睡了回去。
什麼話都被他說完了。
她還說什麼?
對這個完全不敢奢望她會願意接受的席漸白,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睡覺!
隨彌說睡就睡。
席漸白卻沒再躺下。
他撐身坐起,長久地沉靜地看著她,像在為自己的記憶儲存足夠的能支撐他熬過這場寒冬的口糧。
直到窗外傳來啁啾鳥鳴,他才遲緩地眨了眨酸脹的眼皮。
距離隨彌的離開又近了一天。
他已經用盡了方法,好像都沒法讓妻子改變心意。
妻子冷眼看他,為了能夠離開,甚至願意忍著厭惡不滿待在他懷裡、哄他說不離婚。
席漸白明知道這是一場隨彌為他編織的幻夢,仍無法自拔地沉浸下去。
是夢也好。
能讓他做一輩子永不醒來嗎?
腕骨上的電子表發出輕微的震動。
又到了該去給妻子做早餐的時間。
席漸白戀戀不捨地俯身,在隨彌的肩頭落下一個很輕的吻,唇瓣貼著她的肌膚停留幾秒,像是在汲取今日份支撐他存活和活動的能量。
親完,他才放輕動作下床,走出了臥室。
準備早餐。
算著時間,讓小機器人送進去。
又等小機器人帶著空餐盤迴來。
席漸白正從托盤上拿起餐碟。
倏地,放在島台上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他望過去。
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顯現。
——蒲裕。
席漸白指骨僵滯,連著幾晚不捨得入睡只看著她的身體,如實反饋回來輕微的缺覺的眩暈感。
眼前的一切畫面仿佛都有一瞬的模糊扭曲。
為什麼這麼早?
怎麼這麼早?
明明還應該再有一天的……
席漸白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接通的電話,開口時,嗓音滯澀嘶啞,「……爸爸。」
電話那頭,蒲裕驟然聽到他的聲音,愣了下,將原本的話都咽了回去。
「小席你感冒了,怎麼嗓子這麼啞?」
「吃藥沒?」
「等會兒我讓廚師熬一杯薑湯給你,你忙著工作也不能疏忽自己的身體啊。」
蒲裕聲音溫和,絮絮叨叨說著關切的話語。
席漸白扣在手機邊的指尖壓出淡色的白,被凍住的思緒在慢慢恢復運轉,怔然發現,蒲裕好像是真心實意在關心他。
沒有質問,沒有疑惑,沒有憤怒。
只是最純粹的擔憂。
「我,」席漸白清了清嗓,讓聲音聽上去顯得正常,「我沒事,謝謝爸爸。」
蒲裕:「真沒事?我聽聽……嗯,這會兒正常了。」
「沒事就行。」
「正好,我這兒收到兩箱荔枝,新鮮空運送過來的,我嘗了顆挺甜的,讓司機給你和滿滿送去。」
「滿滿愛吃這個。」
「不過你也看著滿滿,別讓她一口氣吃太多,容易上火。」
蒲裕對席漸白這個女婿還是挺滿意的,知道他照顧起女兒有時候比他們夫妻倆都要上心,只提醒了一句,沒多說。
轉而笑呵呵道:「還有,上回滿滿讓小蔻和我們說手機壞了,要趕稿懶得修。」
「我看也不用修了,她那手機也用了一年多,我給買了個最新款,讓司機一起帶去。」
「……小席?小席,你在聽嗎?」
席漸白短促應聲:「我在。」
他怔然盯著面前收拾乾淨的廚房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他的模糊輪廓,邊緣好像在輕微地發抖。
剛剛關上的火似乎轉移陣地,跳躍到了他的胸腔之中,噼里啪啦地燃起一場漫無邊際的燎原大火。
灼燒得他額角沁汗,喉間發乾。
席漸白緩慢地一字一句地重複。
「您說,滿滿讓人聯繫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