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是在下午上課前，收到這張實體飯卡的。
她收拾完，穿上鞋，一拉開門。
微風捲入，送來淡淡的薄荷松木氣息。
隨彌眨了眨眼，循著風吹來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不遠處的走廊窗邊，見到正站在那兒的席漸白。
他微微偏頭凝視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眉梢略蹙，薄唇輕抿。
天生冷感的五官被光線柔和，少了幾分疏冷，倒是難得顯出點兒慎重為難來。
席漸白也會為什麼事情煩惱嗎？
在隨彌的印象里，他好像總是遊刃有餘的。
正想著，聽到門開的動靜，青年偏頭看來，眸光落在她臉上，似是在細細分辨她的情緒。
「你怎麼下來了？」隨彌問。
席漸白邁開腳步走了過來，抬起手，露出一直夾在指間的那張奶油白卡紙。
「送收據。」
和發來的照片相比，卡紙又被進行了精心的裝飾。
右上角打了個圓形小孔，用淡紫色絲帶穿過，規規矩矩打了個對稱完美的蝴蝶結。
隨彌不禁眼前一亮，雙手接過，放在手心左右欣賞。
「好好看！」
卡紙精美，字跡飄逸，蝴蝶結更是點睛之筆。
塞相框裡當展覽也不差什麼了。
隨彌就喜歡這種漂亮的零碎的小東西，還常被隨卿也打趣是長不大的幼稚小孩兒。
她舉著卡紙蹬蹬蹬跑回客廳，將之放進了透明玻璃櫃裡。
開門時，玻璃櫃內置的燈帶燦燦亮起，照得卡紙都鍍上一層金邊。
要不是快到上課時間了，隨彌感覺自己還能對著它調整角度拍幾張照片。
她擺弄的全程，席漸白就站在門外靜靜看她，見她杏眼彎彎確實是發自內心的喜歡，才悄悄鬆了口氣。
至於為什麼送完還不走。
席漸白若無其事道：「有點事，要去趟學校的實驗室。」
「你要去上課嗎？」
「一起吧。」
於是就一起並肩進了電梯。
電梯下行，透過模糊的銀色門，隨彌隱約覺得席漸白神情怪凝重的，低頭看她一眼，又移開，然後又移回來。
隨彌：「？」
隨彌直接一扭頭，仰臉看向他，果然撞上他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青年眸光微滯。
隨彌抬了抬下巴，杏眼烏溜瞪人。
明明是仰頭的姿勢，氣勢卻十足，命令道：「說。」
「……」
席漸白緩慢滾了滾喉結，終於開了口，嗓音格外的低。
「中午那個電話。」
他應該提前斟酌過語句，開了個頭，剩下的話便自然而然地流淌。
「是我父親打來的。」
「我和他關係不好，所以說的話也不太好聽。」
席漸白又頓了頓，斂下長睫，低聲道：「我聽到防火門的聲音，你好像沒有坐電梯走，可能讓你聽到了一些不好聽的話，抱歉。」
電梯發出叮一聲提示音，門向兩側打開。
一時間，誰也沒動。
還是隨彌先反應過來，驀地收回視線，趕在電梯門又要合攏之前，伸手擋了下。
她慢吞吞往外走，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跟在身後的席漸白。
青年低斂著眉眼，明明身高腿長很有壓迫性的一大隻，可收著步子跟隨的樣子又莫名脆弱無助。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
他道歉什麼？
又不是他的錯。
難道她像什麼自己家庭美滿就無法理解別人家庭問題的笨蛋嗎？
隨彌心口生出些微澀潮悶的情緒。
她突然有點兒不高興。
鼓起臉頰，幽幽開口：「你說得對，我是聽到了你的一些話。」
甜軟聲線故意繃得嚴肅。
聽上去超凶的！
席漸白就被她凶得又低了一點頭，垂在身側的指尖都蜷起了。
知道你彌大王的脾氣了吧！
前方是一條直直的沒什麼障礙的平路。
隨彌一直扭頭仰臉也挺累的，乾脆一個轉身，一邊倒退著走，一邊去看席漸白。
她清了清嗓，認真喊他。
「席漸白。」
這還是她回來後，第一次清楚地念出他的名字。
席漸白眼睫顫了顫，抬起眸，看她。
就見少女腳步輕巧地行走在午後明燦光線之下。
白淨柔軟的臉蛋故作兇惡地板起，可望過來的杏眼烏潤清透，軟得好似一汪滌盪人心的溫軟春水。
她說：「我是聽到了你說的話。」
「但我又不認識你父親，不知道他做過什麼、對你怎麼樣。」
「我只認識你。」
少女豎起手指，深沉地搖了搖，語氣格外理所當然。
「沒辦法，我就是幫親不幫理、幫朋友不幫陌生人的偏心眼，所以肯定站在你這邊。」
「你說的很難聽嗎？」
「沒有吧？我覺得你已經很客氣了，還說等他走了要給他上香呢，這麼孝順，他還要怎麼樣嘛。」
一沒罵二沒打的。
老登，有人給你上香你就偷著樂吧！
「……」
席漸白定定看著她，將她過分可愛的小動作和靈動表情盡收眼底。
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對旁人評價全然不在乎的性格。
好聽難聽，善良惡意，說話的人對他不重要，話便也像風，輕飄飄從耳旁拂過，甚至激不起一點兒漣漪。
唯獨在隨彌，以及和她有關的人身邊，很難避免生出幾分焦慮。
表現怎麼樣，看起來夠端方嗎，語氣太冷淡了嗎，語氣太急切了嗎，能不能符合隨彌的喜好……
因此，在聽到那聲刺耳的咯吱聲後，他怔然地望向玄關方向，不用多想，就猜到逗留的隨彌會聽到哪幾句話。
攥著手機的指骨泛出過於用力的青白。
心情霎時陰沉下去。
他匆匆對著電話那頭暴怒男聲說了句，「希望下次再聽到你的消息，是你的葬禮。」
就掛斷了電話。
在隨彌門前，他靜默著等待許久，不停在心中組織語言又推翻，竭力保全體面假象。
怕她驚惶，怕她誤會，怕她疏遠。
但她說。
——我肯定站在你這邊。
心跳又開始鼓譟，除卻被赦免的、被從懸崖上拉回的安心，還有愈發強烈躁動的幾乎要吞噬掉理智的渴盼。
寶寶，那麼好嗎？
那要是面對撕開克己復禮假象的、真實而扭曲的他，也能說出這樣篤定的話嗎？
也能不後退逃跑嗎？
也能……願意走向他嗎？
席漸白將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藉由這樣微弱的刺痛感，勉強吊著自己的清醒。
別太貪婪無度。
他無聲警告自己。
明明已經得到了最好的結果，她看過來的目光沒有排斥嫌惡，反而亮盈盈的，滿是信賴。
他怎麼還能不滿足，想要更多的更深的更徹底的縱容。
如今的關係已經是意外之喜。
他從沒想過，會被她輕易允許靠近。
一點點等待、靠近、試探才終於得到的信任，很珍貴，也很脆弱。
席漸白決不能讓她失望。
時間還長，未來還久。
他有無盡的耐心，會如水滲透石塊一樣，全方面滲透參與進她的生活，讓她習慣身邊有一個他。
於是，在隨彌狐疑望來問他發什麼呆時。
席漸白撩起長睫，露出虹膜淺淡的眼眸，極其少見地彎起一個純粹的笑。
隨著每一下呼吸，他將腦中翻湧的狂熱不懂滿足的念頭全都一點一點塞了回去。
眸光虔誠，乖順得仿佛最忠誠的狼犬。
「好。」
「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