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
隨彌:「!」
老天奶這個席漸白不會有讀心術吧。
還是說她表現得太過明顯了?
咽口水被聽到了、不舍眼神拉絲了、還是拒絕的語氣太不情願了……?
只學了畫技沒學過演技是這樣的。
隨彌搖擺了幾秒,糾結是毫不猶豫地應下還是勉為其難裝猶豫地應下。
前者顯得太殷切。
後者顯得太為難。
最後,她矜持但飛快地點頭,最後的克制就是只說了一個好字。
沒說好好好哦!
席漸白目光落在她璨璨彎起的杏眼上,拎著塑膠袋的手指放鬆了少許。
「晚上見。」
-
距離晚上還有一個下午的課,和一條來自新輔導員的消息。
岳蓓的好友申請發來時,隨彌正好在看手機。
點過同意。
對面很快發來消息。
【岳蓓:隨彌同學你好,我是2x屆美術學院輔導員岳蓓,請問下午五點半下課後,是否能抽出十分鐘時間來一趟辦公室,有花鈴杯問題要與你確認。】
隨彌回了個好。
下課後,她背著包走進行政樓,進電梯摁了美術學院所屬的樓層。
輔導員辦公室在最里的角落。
隨彌走近時,恰好看到一個女生從辦公室里悶頭衝出來,步伐又急又快。
低著的臉上漲紅一片,手裡緊捏一張白紙,隱約能瞥見一面有幾行黑字。
黑字右下方的短短落款處,還蓋了一枚鮮紅的公章印。
隨彌側身讓了讓,只掃了一眼,沒多注意。
可就在要與那女生擦肩而過的瞬間,低著頭的女生突然跨過來一步。
肩上傳來一陣重重的撞擊力道。
隨彌猝不及防,身體被撞得歪向牆面,腳下也踉蹌了一步。
她愕然抬頭。
女生故意撞完人,腳步卻沒停一下,悶不吭聲就繼續往前走。
太荒謬了。
隨彌差點兒氣笑,向來溫軟的臉龐驀地冷了下來,直接喝道:「站住。」
女生理也沒理。
隨彌活動了下被撞到的左肩,冷聲道:「孫苗,撞完人就走嗎?」
被叫出名字,女生背影一僵。
似乎是知道無法再逃避,她狠狠吸了吸鼻子,這才轉過身來。
她臉上淚痕斑駁,眼眸哭得通紅,看過來的目光掠過一絲慌亂忌憚,又很快變成破罐子破摔般的痛快與怨恨。
「怎麼?」孫苗呵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哭腔,語氣卻格外蠻橫,「撞到你了?開什麼玩笑,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吧。」
「我還沒說你故意擋路上是什麼意思呢!」
人在心虛慌亂的時候,話就會變得很多。
孫苗嗓音發尖,尾音不穩,越是撐著先發制人色厲內荏的模樣,越是彰顯出她知道自己理虧的事實。
隨彌只冷淡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才慢條斯理垂眼,看向她手裡被捏皺的白紙。
「這是什麼?」她沒什麼笑意的彎唇,好像真心實意地好奇,「是處分嗎?」
輕飄飄兩句。
孫苗下意識將處分通知往身後一藏,臉上唰一下白了。
對上隨彌烏潤潤的平靜眼眸,咬牙攥緊了拳。
字句從齒縫間艱難擠出。
「是啊,是處分,這下你滿意了吧?」
「拜你所賜,現在整個學院都認識我了,所有人都知道我爸在上班的時候被抓走了!」
她哽了一下,想起了事故發生那天,她還在上課,周圍人暗暗投來的窺探譏笑目光,母親慌張打來的電話……
所有人都在幸災樂禍。
他們都在嘲諷她。
眼淚又要湧上來,將視線暈開一層毛玻璃水霧。
孫苗忍著,將眼睛大大睜著,絕不讓眼淚掉下來,看著隨彌一身乾淨矜貴地站在那兒,就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狼狽。
她將牙咬得咯吱響。
「你毀了我整個家。」
「你裝什麼清高?不就是個比賽的名額?你不是覺得不去也沒關係嗎?」
她情緒越發激動,聲音近乎嘶吼,好像真受了滔天的委屈。
「你已經有那麼多東西了,那麼多獎項,為什麼就要盯著這一個比賽不放啊!」
尖利變調的聲音驚動了辦公室里的老師。
一陣腳步聲後,眉眼英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皺眉望著走廊上的情景。
目光掃過喘氣控訴的孫苗,又落在隨彌身上。
岳蓓接手這個工作前,已經聽院長林元山說過之前的事了。
談起牽出整個事件的隨彌,林元山只寬和笑笑,說,不管你看到人還是畫,都會一眼就認出來。
岳蓓本來覺得這個描述很有印象派迷離風格,又好像自帶厚厚濾鏡看什麼好。
如今一瞧,卻有些恍然。
有些人,只要站在那兒,就天然區別於旁人,很難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
她曾認識這樣的一個人。
如今,又見到了另一個。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岳蓓總覺得隨彌和她認識那人有種微妙的、分明不同但莫名相似契合的氣質。
岳蓓頓了頓,將突然生出的念頭壓了下去,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行政樓層挺安靜,孫苗的聲音又太尖,在辦公室里能聽到七七八八。
岳蓓猜出來是什麼情況,還是看著隨彌,想聽聽這個小姑娘會怎麼說。
可少女繃著張白淨溫軟的臉蛋,杏眼清凌凌,好像有一點……走神?
岳蓓眉頭皺得愈深。
正琢磨著,隨彌看上去又乖又軟的樣子,剛剛也沒聽到她說什麼,是不是被孫苗嚇到了?
那她應該……
岳蓓還在思考對策。
隨彌慢吞吞眨了眨眼,終於開口了。
她天生一副溫溫柔柔的聲線,杏眼睜圓時,看上去無辜得要命。
「我毀了你們家?」
隨彌慢了半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溫聲細語,咬字清晰。
「你是說,是我逼著你爸濫用系主任的權利,聯合前輔導員劉陽對我自己進行恐嚇,迫使我自己將比賽名額讓給你,又逼著你爸被警方帶走調查?」
「還是說,我逼著你享受你爸借權力之便帶來的利益好處,逼著你拿別人的榮譽偽裝成自己的天賦並且毫不虧心?」
隨彌彎了彎眸,語調由衷感慨,「那我也太厲害了吧。」
「噗嗤。」
後頭幾間辦公室里,也有一些行政老師被聲音吸引,探頭出來看熱鬧,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儘管立刻憋了回去,還裝模作樣用咳嗽掩飾。
可在還算安靜的走廊上,也過分明顯了。
起碼,孫苗本就哭紅的眼眶中又凝結了一層淚花,強忍的呼吸聲也越來越重。
隨彌知道,她這會兒應該再說些諸如「你爸這些年毀了多少學生本該有的榮譽」「你獲得的每一次優待,都擠掉了原本該站在那兒的人」「怎麼第一次感受被擠掉的滋味就崩潰了?那其他無辜的學生怎麼辦呢?他們該去找誰哭呢?」之類完美正直的話。
一定會讓所有旁觀的老師們讚嘆連連。
隨彌想了想。
隨彌淡定開口:「你說你,還想把我當軟柿子捏,結果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岳蓓:「?」
其他老師:「?」
隨彌迎著孫苗的眼神,驕矜地揚了揚下巴。
「怎麼這麼凶地瞪我,想動手啊?」
「我背後可有一整個律師團,你最好先想清楚要不要進看守所陪你爸。」
隨大小姐笑意甜甜,慵懶拖拽著尾音,貼心建議。
「別生氣了。」
「要不下次,你也捐棟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