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是最累人的,時年怕周全有的身體扛不住,還往他懷裡送了幾隻野雞。
這天,周全有正在山坡上掰玉米穗子,一隻野雞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挺挺的飛進了他懷裡,把大家都給驚住了。
以前他總說,野雞兔子是自己送上門的,周老太一次也沒信過,這次總算是信了。
看看四周,周老太小聲的叮囑家人,「這事誰也不准往外說,這是老大的福氣,說多了福氣就散了!」
眾人點頭。
「娘,那是封建迷信,可不行再說,這就是趕巧了。」周全有同樣小聲的叮囑周老太。
「什麼趕巧了?那就是福氣,它咋不往別人懷裡飛?」周老太反駁。
周全有無言以對,以前他咋沒這福氣呢?在半島打仗的時候,餓的啃雪塊,也沒見一隻野雞兔子撞他懷裡。
他是這麼想的,也同樣是這麼問的,周老太氣的給了他肩膀一巴掌。
等眾人散了,就剩母子倆的時候,周老太才拉著周全有悄聲的說道:「石頭那孩子旺你,你信娘的話,保證錯不了,合該你們是父子。」
周全有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啊,不過有一點他承認,自從過繼石頭後,他眼見的好起來了,甚至腿傷都有痊癒的苗頭了,難不成真有點什麼說法?
算了,他是幹部,可不能帶頭搞封建迷信,只能默認親娘說的話。
周老太自以為說對了,笑眯眯的去掰玉米了。
關於野雞喜歡往周全有懷裡飛這事,周家人瞞的死死的,就連幾個小侄子都沒往外說過一句,悄悄吃肉的道理小孩子都懂。
一個秋收下來,周家人有油水頂著,都覺得比往年輕鬆很多,沒有那種累到極致的感覺。
秋收過後,時年恢復上課,村民則是忙著收秸稈、曬玉米、交公糧。
以為交完公糧就可以貓冬了嗎?錯,農村就沒有閒下來的時候,冬天正是釀酒的好時機。
阜平縣盛產大棗,家家戶戶都有棗樹,最有特色的酒自然是棗酒,當地人叫它「棗槓子」。
時年第一次知道這種酒的時候,就覺得挺有意思的,你說它是果酒吧,度數還挺高,有五六十度,你說它是白酒吧,還甜絲絲的,有股子大棗的甜香。
在寒冷的冬天,喝上一口棗槓子,全身都暖乎乎的。
棗槓子儲存的時間越長,味道越好,酒液微微泛黃,能看到掛杯,就是不能多喝,會醉。
一轉眼,時年已經上學半年了,即將迎來期末考試。
冬季的清晨,寒風冷的刺骨,時年披著周全有的舊棉衣,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呼出的氣像在吐煙圈。
「石頭,快考試了吧?」周全有小心的騎著自行車,在雪地上艱難的行走。
「快了,還有三天考試。」
「嗯,好好考,將來考大學,有文化有本事的人,才能為國家做貢獻。」
這就是周全有的想法,建設國家需要的是有知識的文化人,而不是他們這些泥腿子。
自認為受傷會給國家拖後腿的他,當初義無反顧的選擇退伍回鄉,就是為了不給國家添麻煩。
「我知道了爹,一定會好好學習的。」時年乖巧的回道。
為了讓兒子能考好,周全有在回去的時候,特意去了供銷社,買了二斤桃酥,家裡的母雞已經不下蛋了,又在村里買了二斤雞蛋,打算給時年好好補補。
桃酥時年吃了,雞蛋依舊是父子倆一人一半,周全有想不吃都不行。
周全有嘴上說著時年不聽話,心卻泡了糖水一樣甜,這孩子真貼心。
小學考試只考一上午,就考兩科,語文和數學。
時年早早的答完了卷,跟著周全有回家。
「石頭,考試的題難嗎?」
「不難,我覺得自己能考一百分。」
「真的?石頭真棒!」
周全有開心了,他就說兒子是個天才。
時年也確實沒讓他失望,拿成績的時候,兩科都是一百分,這麼簡單的考試,若是沒考滿分,那才叫有問題呢。
高興的周全有抱起他就放在了肩膀上。這種感覺時年第一次體會,坐在父親的肩頭,看著遠方,真是該死的幸福!
在周全有看不到的地方,時年第一次露出獨屬於孩子那天真的笑容。
「石頭,想吃什麼?告訴爹,爹給你買。」周全有興奮的說道。
時年想了想,說道:「沒啥想吃的。」
這也是實話,他啥好東西沒吃過?當然,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就是想吃也沒有。
「想吃餃子不?爹去買點肉,回家包餃子。」
「行。」
晚飯吃的是白麵餃子,周全有做飯的手藝不咋地,但這頓飯,卻沒有選擇回周家老宅,他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時年有多優秀。
說他自私也好,說他小人之心也罷,兒子只能是他的,就是不想還回去。
餃子出鍋後,周全有給老宅端了一碗過去,沒讓時年跟著,理由是外面太冷,會凍到他。
如果說以前時年不懂,經過這半年的觀察,也明白了周全有的想法。
看著他走出大門的背影,時年勾了勾嘴角,這個便宜爹還挺可愛的。對他的想法和做法,時年不僅不反感,還很贊同。
就像契約,既已立下,就要遵守規則,反悔什麼的,你又不是天道,憑什麼慣著你?
親爹怎麼了?能讓我上學,能慣著我嗎?別說周全有不同意,時年自己也不會同意的。
落子無悔,這就是規則!
「不年不節的,咋還包上餃子了?」周老太接過周全有手裡的碗,疑惑的問道。
「這不是石頭考完試了嗎,孩子挺累的,給他補補。」周全有笑著說道。
「哦,考的咋樣?」周老太問道,順手拿過一個碗,把餃子倒進去。
她的隨口一問,卻讓周全有僵了一瞬,隨即笑道:「還行,不是倒數。」
這是周全有第一次在親娘面前撒謊,還有些臉紅,好在外面夠冷,臉也凍的通紅,看不出來什麼。
「那就行,他還小呢,考不過人家是正常的。」周老太也沒刨根問底。
孫子怎麼教養,自有他們親爹管著,一輩子人不管兩輩子事,這就是她的想法。
「是啊,他還小呢。」周全有附和一句,接過空碗,「娘,我先回去了,石頭自己在家呢,不放心。」
然後就火燒屁股似的出了門,留下周老太嘀咕了一句:「真能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