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悅已經進入吃瓜一級戰備狀態,整個人往前傾,雙手撐著桌面。
「你發條消息試試。」
鶴司忱沒動。
「發啊!你不發怎麼知道?」
霍思悅急得恨不得搶他手機。
鶴司忱垂下眼,在輸入框裡打了兩個字。
【在嗎?】
點擊發送。
屏幕彈出一行灰色小字。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
空氣瞬間安靜了,然後霍思悅爆發出一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個人往椅背上倒。
「鶴醫生!鶴司忱!愈安的大老闆!被刪了!!」
她捂著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我要把這件事記進我的年度大事件備忘錄!!比鶴南弦被退婚那次還精彩!!」
晏聽南放下茶杯,唇角翹了一下。
「刪了?」
他偏頭看鶴司忱。
「你發什麼了,能讓人把你刪了?」
鶴司忱什麼也沒發。
這才是問題!
整整半個月,他一個字都沒發。
霍思悅笑夠了,坐直了,拿紙巾擦了擦眼角。
「我真服了。」
「司忱哥,你活了三十年,被人刪過微信嗎?」
鶴司忱鎖了屏,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沒有。」
「那你是第一次體驗這個流程啊。」
「行了。」
鶴司忱冷冷打斷她,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食指壓在手機背板上泛了一層白。
他忽然抬手,把茶杯端起來,一口灌下去,喉結往下壓了兩次才把那口茶咽下去。
茶湯苦澀,從舌尖一直燒到胃底。
他面不改色地把空杯擱回茶托,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霍思悅乖乖閉嘴,但嘴角的笑容根本壓不下去。
「司忱哥,我說真的。」
「波士頓又不是火星,你去她學校門口等她下課,她總不能把你當街擊斃吧?」
晏聽南掃了鶴司忱一眼,收回視線,端起自己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思悅,你別逼他了。」
霍思悅撇嘴:「我哪兒逼他了?我就是好奇。」
「被刪微信這件事,不生氣不委屈不難受,那說明根本沒走心。」
「但我看司忱哥這副樣子,顯然走了,就是嘴硬。」
鶴司忱抿著薄唇沒接話。
他站起來,拿起手機,把椅背上的外套搭上手臂。
然後他看了霍思悅一眼,目光平靜。
「剛才那張照片,發給我。」
霍思悅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憋不住地翹起來。
「好,馬上發你。」
霍思悅低頭劃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兩下。
鶴司忱點點頭:「先走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霍思悅看著他的背影,偏頭看晏聽南。
「他沒事吧?」
「有事。」
晏聽南端起茶杯,望著鶴司忱離開的方向。
「但他不會說。」
霍思悅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給他添的這把火,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這張朋友圈截圖,是不是不該給他看?」
「火候剛好。」
晏聽南放下杯子。
「你該慶幸他看見了,他反而知道該怎麼做了。」
霍思悅若有所思:「哥,你真是人生導師。」
晏聽南收回視線,目光落回茶案上。
「我只是被生活毒打多了。」
「你還真別說。」
霍思悅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活該你是他們這幾個第一個擁有老婆的,這是你應得的。」
晏聽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對我們幾個的私生活觀察得挺細緻。」
「廢話,我靠這個續命。」
霍思悅說得理直氣壯。
「你們這幾對,隨便拎一對出來都是頂配,我能不磕嗎?」
說著,霍思悅把腿收回來,坐直了,雙手合十對著窗外拜了拜。
「老天奶,我求你了,讓這對成吧。」
「信女願一生葷素搭配,換他們原地結婚。」
……
鶴司忱坐進駕駛座,沒發動。
他伸手,把手機拿起來,解鎖。
照片點開,畫質高清,光線通透,傍晚的查爾斯河被落日燒成一片暖橘色。
司意綿站在橋欄杆旁邊,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笑得沒心沒肺。
旁邊那個男的靠得很近,混血,輪廓深,眉骨高,深色頭髮。
兩個人在夕陽下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挨在一起,幾乎要重疊。
鶴司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見那個男人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沒有任何他插足的空間,距離近得讓他想拔刀。
忽然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從胸腔正中間的位置一路頂到咽喉,頂得他呼吸都短了一截。
想把那個混血男生的臉,從他手機屏幕里摳出去。
他從小到大,從未為任何人產生過這種生理性的排異反應。
他以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
她這趟出去,會認識新的人,會有新的社交圈,會有男生追她。
她那麼鮮活,那麼會招人,沒人追才不正常。
他告訴自己,這是她的選擇,她的自由,她的路。
他以為自己能消化這件事。
畢竟自己三十歲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
結果一張夕陽合照,就酸得他後槽牙咬緊,胃底往上翻。
他連名字都不知道,就開始忮忌了。
他還以為自己能體面地放手,體面地祝福。
去他媽的體面。
鶴司忱把手機往副駕座位上一扔,屏幕朝下。
他雙手指節攥得方向盤套子發出咯吱一聲,青筋從手背一路爬到腕骨。
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黑色真皮包裹的軟墊被壓出淺淺的凹痕。
呼吸粗重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直起身,把手機重新拿起來。
打開通訊錄,翻到宋以朗的號碼。
撥出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鶴總?」
「幫我安排一件事。」
鶴司忱的聲音和平時別無二致,冷淡,平穩。
「幫我安排長假,至少兩周。」
電話那頭的宋以朗沉默了一瞬。
「鶴總,多久?」
「不知道。」
「多久都行,你處理。」
「我只有一件事需要你辦。」
「最近一趟去波士頓的航班,越快越好。」
宋以朗在那頭深吸一口氣。
「頭等艙?」
「隨便什麼艙。」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有座位就行。」
她不跑的時候,他那句『從來不追』說得無比輕鬆。
姿態端得跟廟裡菩薩似的,拈花一笑,四大皆空。
現在人飛了一萬一千公里,他連今晚經濟艙都認了。
半個月前在溫泉棧道上放的狠話,如今每一個字都往自己臉上抽。
當時他以為自己足夠克制清醒。
現在他只想當面打自己一巴掌。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打臉打成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