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歷1853年,深秋。
奧古斯都帝國心臟,瑟蘭城,已被金紅與明黃浸染。
聖赫倫高等魔法大學的禮廳內,正在舉行一場畢業秋宴。
水晶吊燈將宴會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浮動著各種名貴香水的芬芳。
而禮台上,所有光華匯聚的中央是——
西爾維婭·拉圖爾。
她穿著一襲量身定製的星夜詠嘆魔法袍,採用了帝都最頂級的流光雲錦。
底色是優雅的鳶尾紫,自腰間向上,逐漸暈染為清澈的天藍,直至肩頸處,化作繁星般的點點銀光。
修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纖穠合度的身段,卻又因面料上隱約流動的魔法紋路而顯得莊重非凡。
一枚冰晶與秘銀交織的額飾輕輕束在她光潔的額前,襯得那雙碧綠眼眸越發清澈。
過去的一年,她是聖赫倫的傳奇。
以拉圖爾之姓歸來,卻摒棄了一切浮華交際,將自己徹底沉浸入知識與魔法中。
她用一年時間,完成了常人四年也難以企及的課業。
其畢業論文《論四環魔法「冰晶囚籠」的能量結構優化與瞬時激發》被她的導師黛莉亞女士譽為「近十年最具實操智慧的改良」。
「西爾維婭·拉圖爾,祝賀你!」,畢業禮台上,一個溫潤的女聲響起。
大魔導師黛莉亞女士,親自遞給西爾維婭一枚徽章。此刻,她那紫灰色的眼睛裡,正露出平日罕見的讚許笑意。
西爾維婭微微躬身,雙手接過那枚象徵畢業生最高榮譽的蒼穹徽章。
徽章入手微沉,中心鑲嵌的藍寶石內,有雲霧般的魔力緩緩旋轉。
「感謝您的教導,導師。」她的聲音清冽平靜,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
然而,這平靜之下盪出的無形漣漪,卻讓整個宴會廳為之屏息。
年輕的學子們眼中是無法掩飾的傾慕,不僅僅因為她的姓氏與美貌,更因那份在魔法道路上光彩奪目的才華。
年長的魔法師和學者們則頻頻點頭,交換著讚賞的目光。
他們看到的是拉圖爾家族下一代領軍人物的冉冉升起,是奧古斯都帝國魔法界一顆毋庸置疑的新星。
「西爾維婭小姐的光芒,簡直讓皎月珍珠都黯然失色。」一位侯爵繼承人痴迷地低語。
「拉圖爾家族的血脈,從不令人失望,果然又出了位了不得的天才。」一位氣度雍容的貴族低聲對同伴感嘆道。
「何止是天才,看她額飾上的冰晶紋路,那是對水系魔力細膩掌控的體現,聽說黛莉亞魔導師已將她視為最得意的弟子……」又一位魔法師學徒讚嘆。
而在圍觀的人群中。
伊莉絲也穿著一身得體卻不張揚的侍女裙裝,安靜地站在大廳邊緣的陰影里。
她看著自家小姐在禮台上的光芒萬丈,心中也充滿了驕傲。
這才是小姐應該享有的世界,配得上她的舞台。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圍繞在西爾維婭身邊,眼神熱烈、充滿傾慕與幻想的年輕學生、貴族公子時。
她又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
這讓伊莉絲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自嘆息。
若是讓他們知道:這位被他們奉為高嶺之花、不食人間煙火的魔法女神,不僅早已為人妻,更是在那偏遠北境的海邊城堡里,三年間接連生下了七個孩子時,會是什麼表情!
那三年,伊莉絲是全程貼身伺候的。
她知道小姐清冷外表下那具身軀曾經多麼豐腴柔軟,充滿母性的光輝與生命的活力。
而那個叫羅溫的鄉下貴族,又是如何夜夜耕耘,不知疲倦……
這獨特的感覺,既讓伊莉絲覺得有些隱秘的微妙,又感到深深的無奈。
小姐身上那經由生育沉澱下的、若有若無的溫柔與憂鬱,在這些狂熱的仰慕者眼中,恐怕只是增添了神秘與高貴的魅力。
若是讓他們知道了真相……
那會發生什麼,只有天知道……
禮台上,西爾維婭以無可挑剔的優雅儀態結束了簡短的答謝。
宴會進入自由交際階段。
音樂流淌,美酒搖曳。
鼓起勇氣的邀舞者接連上前。
卻又都在西爾維婭平靜而疏離的婉拒中,悻悻退下。
宴會結束,人群散去。
西爾維婭也在幾位家族騎士的護衛下,走出華麗的大廳,來到相對僻靜的迴廊。
夜風微涼,吹散了她周身沾染的些許浮華氣息。
「小姐。」伊莉絲立刻從廊柱後現身,將一件輕暖的絨披風為她搭上。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西爾維婭沒有回頭,聲音比夜風更清冽幾分。
她碧綠的眼眸越過石欄,投向北方那片深沉無垠的夜空。
「都備齊了,小姐。」伊莉絲輕聲道,「按照清單,您為七位小少爺和小姐親自挑選的禮物,還有給白崖城堡的一些物資和書籍,都分門別類,裝了四輛馬車。」
「我已親自檢查過。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家族騎士和車隊出發,護送過去。」
她頓了頓,看向西爾維婭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靜默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柔聲問道:「小姐……您這次,真的不跟我一同過去看看嗎?」
「小傢伙們,一定非常想念您。」
聞言,西爾維婭睫羽微顫,沉默了。
迴廊外,最後幾片梧桐枯葉打著旋落下。
她美麗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卻深入眼底的憂傷。
「不必了。」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最終的決斷:
「近期,我要協助黛莉亞導師完成一個重要的古代符文組解析,這是前往倫赫魔法高塔深造的預備課題之一。時間很緊。」
她轉過頭,看向伊莉絲,目光似乎透過她,看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你也快去快回。記住,東西送到即可,不必……多做停留。用不了多久,我和導師便會啟程前往倫赫魔法高塔。」
伊莉絲低下頭:「是,小姐。我明白了。」
看著西爾維婭轉身,伊莉絲心中有些複雜。她當然明白小姐為何不回去。
「都怪羅溫那個傢伙!」伊莉絲在心裡忿忿地想,「小姐不敢回去,定是怕一見了他,就又……就走不了了。」
這個念頭讓她氣惱,可隨即,某些被刻意壓制的、熾熱而羞恥的記憶碎片,卻不合時宜地翻湧上來。
在那座城堡里,在小姐因懷孕後不便的許多個夜晚,作為貼身侍女,她不得不去應付那位年輕男主人……
那張無可挑剔的俊美臉龐,那具蘊含著驚人力量與熱情的身軀,還有他那仿佛能蠱惑人心的眼神與氣息……
伊莉絲的臉頰在夜色中微微發燙,她不自覺地併攏了雙腿,感受到一陣隱秘的悸動。
她不得不承認,那個鄉下貴族,在某些方面……確實有著令人難以抗拒、乃至沉淪的資本。
這認知讓她更加懊惱,也更加理解了小姐內心那份複雜的畏怯。
伊莉絲胡亂想著,臉上爬起一抹紅潤。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一支低調的車隊駛離了拉圖爾公爵府的後門,向北而行。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轆轆聲響,很快消失在帝都甦醒前的薄霧中。
高高的塔樓露台上,西爾維婭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她穿著一襲簡單的晨袍,目送著車隊變成模糊的黑點,最終徹底融入北方地平線的蒼茫。
寒涼的晨風吹起她未束的長髮,拂過她美得無懈可擊的臉頰。
那雙洞徹了無數魔法奧秘的碧綠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難以解析的複雜心緒。
思念,歉疚,決絕,迷惘……還有一絲深藏的、連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悸動。
許久,一聲仿佛嘆息般的低語逸出,瞬間便被秋風吹散,無人聽清:
「羅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