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雅做出了決定後,便不再猶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祈禱室,穿過教堂安靜的迴廊,向著出口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教堂時,一個帶著驚喜和熱切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阿莉亞祭司!真巧,在這裡碰到您!」
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貴族快步走來。
正是法雷爾伯爵的兒子之一,拉文納·法雷爾,在基諾城以其二環魔法師的身份聞名。
他看向阿莉雅的目光,帶著若有若無的愛慕與占有欲。
然而,當他看到阿莉雅並非獨自一人,身邊還跟著一位容貌英俊的陌生年輕貴族時。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中充滿了驚訝與難以置信。
誰都知道這位晨曦教會新來的首席祭司阿莉雅,是出了名的冰美人,對任何追求者都不假辭色,更別提答應私下邀約了!
看起來兩人是要一同出門?旁邊那個看起來就令人討厭的傢伙又是誰?
「拉文納先生。」阿莉雅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態度是一慣的疏離,「有事嗎?我與羅溫男爵有些事務需要探討。」
「羅溫……男爵?」拉文納迅速在記憶中搜索,基諾郡的男爵不少,但如此年輕英俊的……他怎麼沒見過?
難道是鄉下小貴族?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惱怒與嫉妒。
他擠出一個笑容:「原來是羅溫男爵,久仰。不知二位這是要去哪裡探討?」
「不如由我做東,去城中最好的金雀花亭,那裡環境優雅,最適合……」
「不必了,拉文納先生。」阿莉雅直接打斷了他,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我們已有安排。失陪。」
說完,她對羅溫微微示意,便徑直向前走去,沒有再看他一眼。
羅溫對拉文納禮貌地微微頷首,隨即跟上阿莉雅的腳步,走出了教堂大門。
拉文納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尤其是阿莉雅對那個羅溫男爵明顯不同的態度,一股莫名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羅溫……男爵?」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怨毒的光芒。
「來人!」他低聲喝道。
一個正式騎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去查!查清楚那個羅溫男爵的底細!立刻!馬上!」
「是,少爺。」
……
基諾城,金冕長街。
一輛正前往雪絨莊園的馬車上。
阿莉雅的聲音響起。
她看著對座的面色平靜的羅溫,下意識地解釋道:
「剛才那人是拉文納·法雷爾,法雷爾伯爵的兒子,是一個二環魔法師,為人頗為浮誇,你不必理會他。」
「多謝提醒。」羅溫微微一笑,「看樣子,他似乎對祭司您頗為仰慕。」
阿莉雅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沒有接這個話題,反而道:
「你需留意此人。他心胸不算寬廣,在基諾城也有些勢力。若他因此找你麻煩,可以……告知我。」
她說出最後幾個字時,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習慣說這樣的話,但語氣是認真的。
羅溫側頭看她,眼眸中漾開一絲真誠的笑意:「有祭司大人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不過,我相信在基諾城,在女神的光輝照耀下,總有其法理與秩序。」
談話間,馬車已離開了教堂區,進入了靜湖區。
馬車內,羅溫的【魅惑】技能如輕柔的春風,悄無聲息地縈繞在兩人之間,營造出一種易於敞開心扉的談話氛圍。
他能感覺到,離開教堂後,阿莉雅身上那種屬於教會祭司的緊繃感正在悄悄地鬆懈。
冰藍色的眸子中也少了一抹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舒適的平和。
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期待與雀躍?
穿過幾條整潔的街道,周圍的建築逐漸變得稀疏,環境越發清幽。
當雪絨莊園那優雅的灰白色圍牆和精緻的鐵藝大門出現在視線中時。
羅溫示意門房開門,並轉頭對有些好奇的阿莉雅道:「就是這裡了,我的新莊園。」
馬車駛入。
莊園內的景致徐徐展開。
精心修剪的草坪綠意盎然。
遠處靜湖如鏡,倒映著秋日高遠的藍天和那片掛滿晶瑩霧凇的雪楓林。
微風拂過,楓葉與霧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很美的莊園。」阿莉雅環顧四周,眼中掠過一抹的欣賞。
「能得祭司讚賞,是它的榮幸。」
兩人下了馬車,走向主別墅。
……
雪絨莊園頂樓,主臥室。
午後的陽光斜射入內,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將房間中央那張奢華而巨大的夜檀木十二柱床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落地窗前,羅溫早已命人布置好了一張小巧而精緻的圓桌和兩把舒適的高背椅。
桌上擺放著樸素的白瓷茶具,一壺清茶正散發著裊裊的茶香。
邊緣,還放著一部厚重的典籍。
典籍典籍封面上,描繪著一個簡潔卻充滿力量的圖案。
一輪即將躍出地平線的朝陽,光芒四射。
下方,是古老的花體字書名:
《晨曦破曉錄》
阿莉雅的目光在觸及這部典籍的瞬間,眸光驟然一凝,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當然認得這是什麼。
這不是常見的《晨曦法典》或《晨光書》,而是記載了晨曦教會與聖輝教會最初教義分歧。闡述了被稱為「光明新教」的「晨曦教會」核心教義的基石性文獻。
「晨曦破曉錄……」她低聲念出名字。
她抬起眼,看向已為她拉開椅子的羅溫,眼神中帶著探究:
「羅溫男爵,你對這部典籍的興趣……似乎比尋常信徒要深入得多。」
「請坐,祭司。」羅溫微微一笑,示意她入座,自己則在對面坐下:
「或許正是因為身處北境邊陲,遠離教義爭論的中心,反而更能以局外人的視角,審視一些根本性的問題。而《晨曦破曉錄》中的某些記載,正是所有問題的起點。」
他親手為她斟了一杯清茶,香氣清雅。
然後,他將《晨曦破曉錄》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向其中一段做了細微標記的文字。
「我今日困惑所在,正是源於此。」他的聲音平穩而認真,目光從書頁移向阿莉雅:
「關於吾主晨曦女神當年自聖輝教會出走,建立新教的核心分歧之一,對神職人員【獨身戒律】的重新詮釋。」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這個話題而變得微妙地滯重了一些。
窗外的霧凇楓林在風中輕響。
陽光在湖面上跳躍。
羅溫開始敘述,語氣如同一位嚴謹的學者:「眾所周知,聖輝教會堅持神權中心化,教宗為光明主神在世間唯一代言人。」
「為保持神職人員的【純粹】與【超然】,他們定下嚴規。」
「神職人員必須守貞、獨身,以此【隔絕世俗情慾】,方能更接近神性。」
「他們強調繁複的儀式、特定的聖物、以及教廷的中介作用,認為信徒必須通過教會層層遞進的體系,才能獲得神恩。」
他頓了頓,眼眸注視著阿莉雅,仿佛在觀察她的反應。
同時,那無形的魅惑氣息悄然加深著交談的專注與共鳴感。
「而《晨曦破曉錄》記載,吾主晨曦女神,以及最初的晨曦神選者塞拉菲修女,對此提出了根本性質疑。」羅溫的手指輕輕划過書頁上那些激昂的文字:
「塞拉菲修女認為,聖輝教會將《聖輝真言》等經典視為只有高階主教才能解讀的秘典,讓普通信徒只能被動接受教廷闡釋,這實質上是壟斷了通往神光的路徑。」
「她主張【神之光如晨曦,人人可讀、人人可悟】,質疑教廷的權威,要求將教義真諦普及於每一位信徒。」
阿莉雅靜靜地聽著,眼眸低垂,看著書頁上那些她早已熟稔於胸、卻每一次重讀都能感受到其中澎湃力量與顛覆性的字句。
這些是晨曦教會的立教根基,也是她信仰的核心之一。
但此刻由羅溫以如此專注、甚至帶著某種共鳴的語氣道出,感覺格外不同。
「而關於獨身戒律,」羅溫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探討秘辛般的嚴肅:
「塞拉菲修女洞察到,這條本意或許是防止神職以家族私情侵蝕神權的戒律,在漫長的時光中已逐漸變質。」
「它成了教廷控制神職人員、鞏固自身權力的工具,更在表面嚴規下,滋生了無數虛偽與腐敗。」
「大量神職人員表面上恪守清規,私下裡卻放縱慾望,戒律形同虛設,反而玷污了信仰的純潔。」
羅溫抬起眼,看向若有所思的阿莉雅,輕聲道:「因此,塞拉菲修女提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主張。」
「神性彰顯於虔敬,而非禁慾。」
「婚姻是創世神賜予人類的神聖紐帶,是生命的恩賜,而非信仰的障礙。」
「縱然是光明主神,也當遵從創世父神的原初旨意。」
「這一主張,」羅溫總結道,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直指當時聖輝教會的痛處,獲得了大量底層神職與普通信徒的衷心擁護。」
「理念的衝突最終無法調和,支持這一革新理念的晨曦女士,作為光明主神的長女,毅然帶領追隨者出走,建立了我們今日所信奉的晨曦教會。」
羅溫向後靠向椅背,繼續道:
「阿莉雅祭司,您看,若我身處仍由聖輝教會主導的奧特瑞爾帝國,莫說與您這樣的首席祭司私下探討如此核心的教義分歧,恐怕連公開質疑獨身戒律的資格都沒有,甚至可能被斥為異端。」
「是晨曦女士的破曉之光,是《晨曦破曉錄》中的這些文字,賦予了像您這樣的神職人員選擇伴侶而不必背離信仰的權利。」
「也賦予了像我這樣的普通信徒,與您平等探討信仰真諦的可能。」
「所以,您認為,塞拉菲修女當年提出【婚姻是神聖紐帶而非信仰障礙】時,是否也在為像您這樣既肩負神職、又擁有血肉之軀的人,爭取一種更完整的存在方式?」
「在您看來,晨曦女士為神職人員打開這扇門之後……那些選擇踏入婚姻的祭司,真的能如教義所期許的那樣,在愛與信仰之間找到平衡嗎?」
「我常想,如果信仰的純粹不靠隔絕而靠融入,那麼一位祭司若能愛人,是否反而更能體會光明對人類生命的溫暖照拂?」
「您作為晨曦祭司,如何看待這種被允許的選擇?它是否會讓神職者在面對世俗情感時,感受到比嚴規更複雜的掙扎?」
羅溫的話語至此,似乎只是在複述歷史與教義,然後提出一些疑問。
但他選擇《晨曦破曉錄》,選擇【獨身戒律】這個議題的目的……
阿莉雅已悄然領會。
陽光透過落地窗。
深藍色的典籍封面上,那輪破曉朝陽的圖案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房間內變得靜謐而專注,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羅溫等待著,接下來,要看這位聰慧的祭司,如何回應他這位虔誠信徒的困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