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甘良才是全場唯一一個完全外行的人，但他有一種特殊能力，通過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來判斷事情的重要性。
陸遠江畫完那張圖以後把筆放下了，沒再說話。
夏春秋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甘良才雖然不懂技術，但他看得出來，無冬大師從進門的「陳總你誇我兩句就行了」到現在的沉默，中間發生了質變。
一個化學家發現自己的工藝路線能決定未來算力的底層基礎設施，這種衝擊需要時間消化。
陳星沒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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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在2013年做這些布局，本身就不是為了明天出成果。
TSV也好，先進封裝也好，通用計算也好，這些方向在現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全球產業界都還處於論文和實驗室階段。
英特爾在研發。
三星在研發。
TSMC也在研發。
但誰都沒有拿出量產級別的完整方案。
甚至連理論概述都不一定有。
為什麼？
卡在兩個地方。
第一個，刻蝕工藝，怎麼在矽片上打出又深又直又乾淨的孔，化學和物理的雙重難題。
第二個，填充工藝。孔打出來以後怎麼往裡面灌金屬導體，讓它變成真正的電氣通路，而且不能有空洞、不能有應力缺陷。
夏春秋解決的是第一個。
而第一個，恰恰是更難的那個。
填充工藝說到底是電鍍，是成熟技術的改良版。
銅離子在電場作用下附著到孔洞內壁，逐層沉積，由外而內填滿整個通孔。
TSMC和三星已經有了可用的方案，雖然還在優化，但基本原理和工程路徑是清楚的。
至於怎麼讓銅離子均勻附著在這種高深寬比的孔洞裡而不產生空洞？
面前這位玩化學的，肯定知道。
那是他的老本行。
但刻蝕工藝不一樣，高深寬比的深矽刻蝕，化學配方和工藝參數是真正的核心壁壘，是那種燒了幾十億美元研發經費不一定燒得出來的東西。
陳星太清楚TSV在未來意味著什麼了。
2.5D封裝。
3D堆疊封裝。
高帶寬內存，CoWoS先進封裝。
這些名詞在2013年還沒有成為行業熱詞。
但在他離開的那個2026年，這些技術已經是全球算力競賽的基礎設施。
英偉達的H100為什麼那麼貴？
不只是GPU核心本身值錢。
而是那顆晶片周圍疊了六塊HBM3高帶寬內存。
用的就是TSV工藝。
沒有TSV，內存帶寬上不去。
內存帶寬上不去，AI大模型跑不動。
TSMC的CoWoS封裝產能為什麼成為全球晶片產業的瓶頸？因為TSV和相關的先進封裝工藝產能跟不上，逼得英偉達、AMD、谷歌排隊等產能。
排隊時間動輒半年起步，有錢都買不到。
那個時代，誰掌握了先進封裝的產能，誰就掌握了算力的咽喉。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在矽片上打一個孔。
一個又深又直又乾淨的孔。
「陳總。」夏春秋終於開口，「我現在理解你說的一萬億美元了。」
「不是我這條工藝路線值一萬億，是這條路線撐起來的那套封裝體系和它帶動的算力生態加在一起，值一萬億。」
陳星看著他。
「無冬大師，你從今天開始就是紅星半導體最核心的人之一了，你自己也要有保密意識，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
夏春秋點頭。
「另外，你文檔最後寫的預算申請，5000萬。」
「我感覺是在侮辱這條技術路線，也是在侮辱咱們紅星。」
夏春秋有點尷尬的笑了一下，5000萬還是自己狠了下心加了一下得到的，最開始自己只是想要3000萬就夠了。
而看陳總的重視程度，別說一個5000萬了，就是1000個5000萬，估計陳總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從理論走到實驗室驗證，再從實驗室走到小試線驗證。你中間要試多少個批次？二十個？三十個？設備出問題的概率你算了嗎？材料供應商換批次以後參數漂移的風險你考慮了嗎？」
「你在文檔里只算了刻蝕驗證的費用，但填充工藝呢？你剛才也聽明白了，刻蝕之後還有電鍍填充，填充工藝的驗證費用你沒算進去。」
確實沒算，他是做刻蝕的，填充不是他的本行，剛才一興奮，把後續環節全忘了。
「填充工藝的驗證我來安排，到時候會讓材料團隊配合你，但預算先按十個億批給你，不夠再加。」
夏春秋站在那裡，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十個億啊十個億。
他做了十幾年化學，在巴斯夫管過的最大單項預算是800萬歐元。
十個億人民幣。
花不完，暫時根本花不完。
「謝謝陳總，不過首批十個億有點太多了，我先繼續跑通配比工藝，這部分花不了太多，先來兩個億吧。」
「後續做其他驗證試驗的時候，我單獨來和你申請。」
「OK，這部分和通用計算單元一起，走單獨的預算。」陳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了，你剛才說要找甘總幫忙？」
甘良才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胳膊差點被無冬大師攥麻，腦子也被轟麻了。
一萬億美元。
十個億的預算。
特級保密。
就因為無冬大師在矽片上打了一個孔。
他做了二十年人力資源，以為自己什麼大場面都見過了。
今天才知道，有些場面你見了也白見，因為你連在說什麼都聽不懂。
「甘總。」夏春秋衝過來，「我的實驗室人不夠，工藝驗證需要大量的實驗操作人員，所以……」
甘良才揉著胳膊，幽幽地說：「無冬大師，你先放開我十分鐘，讓血液循環一下好不好？」
「我又沒抓你。」
「你剛才按了我二十分鐘。」
「我那不是怕你跑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