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咽了口唾沫,只覺得這座遺蹟比他想像中更加邪門。
他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雞皮疙瘩,壓下心底的不適,繼續翻看筆記。
後半部分的字跡愈發凌亂,顯然記錄者當時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
「7月。通風管道也不安全了。」
「變異鼠群的繁殖速度超出控制,體型大得離譜。」
「它們不再只吃屍體和倉庫里殘餘的壓縮口糧。」
「廢料區的營養回收池泄漏,堆積在裡面的培養基、油脂廢液和菌藻黏膜,成了它們新的食物。」
林時念到這裡,眉頭緊緊擰起。
紙張邊角被什麼東西浸泡過,顏色發黃髮黑。
中間有兩行字已經糊成了一團,只能勉強辨認出「排水口」「肉瘤」幾個字。
他把筆記本湊到照明石下,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還是沒能拼出完整內容。
「這人寫字也太潦草了。」
林時小聲嘀咕,「急著逃命也不能把字寫得像蚯蚓爬啊。」
顧折揚靠在牆邊,聲音仍舊虛弱:「能看清多少看多少,別撕壞了。」
「知道。」
林時立刻放輕動作,翻過那一頁,「這可是遺蹟員工的遺書,保不准還有什麼重要線索。」
底層廢料填埋場裡那些黃綠色廢液。
以及廢鐵縫隙中泛著油光、黏糊糊的黑色膠狀物,頓時浮現在他腦海里。
那東西不僅氣味刺鼻,看起來也令人作嘔。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所謂的油泥竟然是營養回收池泄漏後形成的廢料。
筆記上繼續寫道:
「鼠群會啃食管線上的菌膜,也會把廢液池邊的肉瘤和沉積物拖回巢穴。」
「那些東西里含有高熱量培養液,以及尚未完全分解的蛋白質。」
「它們的皮毛和血液都在異變。普通毒物和酸液殺不死它們,反而像是在替它們篩選食物。」
旁邊還有一小段被反覆塗抹的字跡,紙面幾乎被劃破。
林時只能辨認出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不能開燈……會撞門……它們在聽……」
他念到最後,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顧折揚抬眸看向門外,握住槍柄的手指緩緩收緊。
房間外依舊安靜,只有機櫃內部傳來細微的電流嗡鳴。
那聲音時有時無,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沉睡中呼吸。
林時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就解釋得通了。
那些巨鼠為什麼能在暗無天日的遺蹟底層活下來,甚至越長越大。
廢液、同類屍體、實驗殘留物,還有管道中積攢多年的菌藻膜,早已構成了一條畸形卻完整的食物鏈。
這座遺蹟根本沒有真正死去。
它更像是一具埋在地底的鋼鐵屍體。
表面腐爛不堪,內部卻仍在滋養著一窩怎麼都餓不死的蛆蟲。
林時壓下心頭的寒意,繼續往下念。
「上層決定放棄底層廢料區。我們這些負責能源中轉的人,被物理隔離在了備用通道里。」
「他們說會派人來接我們。放屁!!!」
最後幾個字寫得極重,筆尖幾乎劃破紙頁。
哪怕隔著漫長歲月,字裡行間仍透出記錄者瀕臨絕境時的憤怒與絕望。
「物資吃完了,門外的密碼鎖只有主管知道。但他昨天出去檢修線路,再也沒有回來。」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時沒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又往後翻了幾頁。
後面的紙張全是空白,只有最後一頁角落裡留下了一串極淺的數字痕跡,像是寫到一半便被人用手抹掉。
「168……還是……?」
林時盯著那幾個模糊的數字,心裡微微一動。
這似乎和他們剛才打開能源通道時使用的密碼有關,可惜後面的字已經徹底看不清了。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紙面,確認沒有夾層,也沒有暗頁,這才把筆記本收進懷裡。
顧折揚問:「有沒有發現電力來源?」
林時抬手指了指機櫃後方。
那裡貼著牆,幾條粗大的黑色管線向上延伸,管壁沒有鏽跡,像是仍在輸送什麼東西。
可管線連接處全部焊死,附近也沒有開關和檢修門。
他繞到另一側,用槍托輕輕敲了敲牆面。
沉悶的回音從金屬板後傳來,裡面似乎是空的。
林時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查看。
牆根積著薄薄一層灰,除了幾隻乾死的小蟲,再沒有別的東西。
那面牆厚得驚人,憑他們現有的工具根本不可能挖開。
「算了。」
林時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算後面藏著金山,現在也搬不走。」
他把掉落的檢修面板重新拖回機櫃旁,又將乾屍所在的機箱蓋住。
屍體已經困在這裡太多年,至少不該繼續暴露在燈光下。
林時緩緩合上本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這座地下遺蹟表面上掛著避難所的名頭,實際上卻在深處進行著名為「恆源計劃」的秘密實驗。
實驗失控後,深水潭裡出現了水怪,底層廢料區繁殖出了變異鼠群。
為了自保,上層直接封鎖了底層,連同那些毫不知情的設備維護人員一起拋棄。
那個蜷縮死在機櫃裡的乾屍,就是其中之一。
通道被封,物資耗盡,唯一可能掌握密碼的主管也一去不回。
他只能守著仍有電力運轉的機櫃,在這個封閉的鐵盒子裡活活困死。
林時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下意識往顧折揚身邊挪了挪。
「等你的傷好一點,我們馬上離開。」
他抬頭看向那幾台仍在閃爍的機櫃,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寒意。
「鬼知道這座遺蹟下面,還藏著多少這種鬼東西。」
顧折揚點點頭:「感覺好多了,等身體把藥吸收,應該就沒事了。」
抗生素打進體內,背後的灼痛減輕了幾分,連原本沉重得發脹的腦袋也清醒不少。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林時將突擊步槍橫放在腿邊,和顧折揚依偎著靠在牆根。
兩人誰也沒有睡,只是安靜聽著彼此的呼吸。
沒隔一會兒,林時便抬手摸摸顧折揚的額頭。
掌心傳來的滾燙漸漸褪去,體溫真的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