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根本不是什麼平整的通道。
手電筒的光束掃出去,前方是一個巨大到看不見邊緣的地下廢料填埋場。
無數生鏽的齒輪、斷裂的液壓杆、報廢的機械外殼堆積成一座座小山。
廢鐵山之間,流淌著黃綠色的工業廢液。
水面上冒著細碎的氣泡,刺鼻的化學酸臭味直衝腦門。
他們剛才乘坐的電梯轎廂,正好砸在邊緣最高的一座廢鐵山上,砸出了一個凹坑。
林時咽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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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是遺蹟的最底層了吧?」
「應該是統一處理廢棄物的地方。」
顧折揚端著突擊步槍,率先踩上那些堆疊的廢鐵。
「跟著我踩過的地方走,別踩空,底下那些廢液腐蝕性很強。」
林時背緊那個塞滿子彈的背包,跟了上去。
這根本算不上路。
每一腳踩下去,廢舊零件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有些金屬薄板早就被腐蝕透了,一踩就往下陷。
林時走得十分吃力。
包里的子彈和手雷加起來有大幾十斤,平時體力充沛的時候還能抗一抗。
現在經歷了連番奔逃和剛才那場劇烈的墜落,他感覺自己肩上壓著一塊實心大鐵坨。
前面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顧折揚雖然沒吭聲,但步伐明顯沒有平時穩當。
突擊步槍的重量加上高強度的戒備,極大地消耗著他的體力。
最要命的是他後背的傷。
林時跟在後面,手電光一直有意無意地照在顧折揚的後背上。
那塊剛剛包紮好的紗布,已經被重新滲出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紅色的血跡在黑色的戰術服上並不顯眼,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兩人在廢鐵山上艱難地爬了十幾分鐘。
顧折揚突然停下腳步,空出的一隻手撐在旁邊一根豎起的粗大鋼管上,脊背微微佝僂了一下。
呼吸聲很重,帶著明顯的喘息。
林時立刻快步跨過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手心觸碰到的衣料全是冷汗,顧折揚的體溫低得有些不正常。
「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
林時聲音發緊,伸手就要去翻他的後背。
顧折揚側了側身,躲開他的手,站直身體。
「沒事,剛才動作大了點,扯了一下。」
顧折揚轉過頭,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高挺的鼻樑往下滴。
「你怎麼樣?包還能背嗎?」
「我好得很,你別轉移話題。」
林時根本不吃這一套,繞到他身後,借著手電光看了一眼。
紗布不僅紅透了,連戰術服邊緣都結了血痂。
剛才爬這些廢鐵堆,需要不斷地彎腰、跨越,這種大幅度的動作對後背的傷口簡直是致命的。
止疼藥的藥效也許還在,但失血帶來的虛弱感是實打實的。
林時心裡堵得難受。
他寧願顧折揚喊疼,也不想看這人一聲不吭地硬抗。
「槍給我。」
林時伸手去抓那把突擊步槍。
「別鬧。」
顧折揚按住他的手腕。
「我沒鬧。」
林時反手扣住顧折揚的手,力道很大。
「你失血太多,體力已經透支了。突擊步槍那麼沉,你背著它就是在持續耗命。換我走前面開路。」
顧折揚看著他。
林時自己的狀態也很糟。
臉頰蒼白,連拿手電筒的手都在輕微發顫。
「微沖適合近戰,突擊步槍後坐力大,你駕馭不了。」
顧折揚把槍口壓低。
「少廢話。」
林時直接把胸前的短管微沖扯下來,塞進顧折揚懷裡,然後一把奪過那把更為沉重的突擊步槍。
「你拿輕的,我拿重的。」
突擊步槍入手極沉。
林時肩膀往下墜了墜,但他咬緊後槽牙,硬是端平了槍口。
顧折揚握著那把微沖,沒再堅持。
「走慢點,注意腳下。」
林時走在前面,手電筒綁在槍管下方,光束在廢鐵堆里來回掃視。
兩人互換了位置,前進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周圍除了他們踩踏金屬發出的聲響,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空氣里的酸臭味熏得人頭腦發脹,胃裡一陣陣往上翻酸水。
又往前爬了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道寬約兩米的裂隙。
裂隙下方,黃綠色的廢液正緩慢流淌。
對面的廢鐵堆地勢稍微平緩一些,連接著一條還算完整的金屬檢修通道。
「跳過去。」
顧折揚在後面提醒。
林時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
背著幾十斤的包,再端著一把重槍,體力也快到了極限。
要跨過這兩米的距離,換作平時他肯定要猶豫半天。
但現在根本沒有退路。
他猛地加速,一腳踩在邊緣的廢齒輪上,借力躍起。
沉重的負重讓他在半空中迅速下墜。
林時重重砸在對面的廢鐵堆上,膝蓋狠狠磕在一塊鐵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顧不上揉,趕緊轉過身,把手電光打在裂隙邊緣。
「過來!」
林時伸出一隻手。
顧折揚沒有助跑,直接單腳發力躍了過來。
動作依舊利落,但落地的一瞬間,腳下的廢鐵板發出一聲斷裂聲。
鐵板承重不住,猛地往下塌陷。
顧折揚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往後仰倒,半個身子直接滑出了裂隙邊緣。
「顧折揚!」
林時心臟一縮,猛撲過去,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巨大的下墜力帶著林時也往前滑了半米,半個身子懸空。
肩膀上的背包重量在這個時候成了催命符,扯著他往下掉。
底下就是冒著泡的強酸廢液。
林時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手指死死摳住顧折揚的衣袖,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抓緊我!」
林時吼出聲。
顧折揚沒有掙扎,空出的右手一把扣住上方裸露的一根鋼筋。
借著林時拉拽的力道,把自己拔了上來。
兩人翻滾在廢鐵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林時仰面躺著,胸膛起伏。
剛才那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胳膊都要脫臼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砸得肋骨生疼。
顧折揚靠在他旁邊,呼吸更加粗重。
剛才強行發力,後背的傷口絕對又撕開了。
林時爬起來,伸手去摸顧折揚的後背。
一手粘膩。
「不能再走了。」
林時聲音有點發顫,把手上的血在褲腿上隨便抹了兩下。
「再走你的血都要流幹了。我們去前面的通道里找個地方休息。」
顧折揚撐著地站起來,臉色白得嚇人,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下廢鐵山,踏上了那條金屬檢修通道。
通道里的空氣稍微好了一點,沒有那麼濃烈的酸臭味。
地面平整,走起來省力不少。
林時扶著顧折揚,順著通道往前走了幾百米,看到右側有一扇半開的金屬門。
門上掛著一個寫著「調度室」的破舊牌子。
「進去歇會兒。」
林時用肩膀頂開那扇沉重的門。
手電光束順著門縫掃進室內。
原本滿心只想著趕緊讓顧折揚躺下休息的林時,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操作室中央的金屬桌面上,放著一個被啃得只剩半截的人類頭骨。
頭骨邊緣布滿參差不齊的咬痕,上面殘留的皮肉還是新鮮的。
暗紅色的血正順著金屬桌面的邊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在這幽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