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攀到正中的時候,林時正坐在門口用石片刮葫蘆的外皮。
那個大青葫蘆被他擱在腿上,皮質已經開始發硬,邊緣泛出幾道淺淺的紋路。
他耐心地一刀刀往下刮,把表面殘餘的絨毛和髒污清理乾淨,動作慢而仔細。
樹林方向傳來幾聲沉穩的腳步聲。
林時沒有抬頭,就知道是顧折揚回來了。
「收穫怎麼樣?」
他問,目光還落在葫蘆上。
顧折揚把東西放在地上。
「藤蔓齊了,木材還差三份。」
他的聲音有點發澀,應該是渴了。
林時這才抬起頭看了過去。
顧折揚站在陽光里,衣服上沾了一層新的木屑和草屑,靴子上粘了半截苔蘚。
林時目光往下移,掃過他裹著布條的右手,包紮還算完整,沒有再度滲血。
他站起來,把葫蘆擱在門口,走進屋裡,把竹筒遞出去。
「給,先喝點水。燒開過的,放心喝。」
顧折揚接過竹筒,沒有多問,仰頭灌了兩口。
林時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喉結滾動的弧度,飲水時微微闔上的眼,還有額前幾縷被汗水壓塌的碎發,都叫人覺得一種說不清楚的踏實。
「路上沒碰見什麼麻煩吧?比如野獸之類的。」林時問。
「碰到一隻野豬,離得遠。」
顧折揚把竹筒還給他。
「我直接繞開了。」
「還挺機靈,沒硬拼就行。」
林時點點頭,很滿意。
「剩下的木材不急,等下午日頭沒那麼毒了再去。」
顧折揚應了一聲,目光落到那個青葫蘆上。
「這葫蘆哪來的?」
「運氣好,找水回來路上順手摘的,」
林時把葫蘆拿起來掂了掂。
「等曬乾掏空了就能當個大水壺,可比那破竹筒能裝多了。不過現在還不行,得先晾幾天。」
顧折揚點點頭。
「你先把帶回來的材料堆好,」林時轉過身走進屋裡,「然後進來幫我搭把手。」
「需要我做什麼?」
「弄午飯,煎魚。」
顧折揚整理完物資走進來的時候,林時正蹲在火堆旁邊,把那塊深灰色的石板架在兩塊墊石之間,火苗的外焰剛好舔到石板底部。
「魚在哪?」
顧折揚在林時身邊蹲下來。
「門邊那個蕨葉包里,你去拆開拿過來。」
林時低著頭用一根細木條撥了撥火苗,把燃燒的位置往石板中心對齊了一些。
顧折揚走過去,把蕨葉一層層剝開。
兩條巴掌大的溪魚躺在裡面,鱗片還算新鮮,透著一點銀白色的光澤。
旁邊捲縮著一隻透明的小蝦,觸鬚已經耷拉下來了。
「只有這兩條?」
顧折揚捏著蕨葉把魚拿過來。
「知足吧,這可是我費了老大勁才逮著的。今天先拿它們墊墊肚子,等明天弄個像樣的捕魚工具,再想辦法多搞點。」
林時接過來,在手裡翻了個面看了看,開口吩咐。
「順便去外面找兩塊鋒利點的薄石片進來,得刮魚鱗。」
顧折揚站起來,在門外的碎石灘翻了一會兒,帶回來兩塊邊緣比較整齊的頁岩碎片。
林時接過去,在虎口處試了試鋒口,還行。
他把魚擱在一片乾淨的蕨葉上,一手按住魚身,一手持著石片,從尾部往頭部的方向刮去。
白色的魚鱗簌簌剝落,落在葉片上,隨著動作輕輕彈起又落回去。
顧折揚蹲在一旁,沒有走,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處理魚。
「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啊?」林時頭都沒抬,手裡的動作不停。
「去看看石板燒熱了沒有。用手背靠近感受一下就行,別直接伸手去摸。」
顧折揚依言把手背靠近石板,熱浪已經相當明顯,隔著幾公分都能燙出感覺來。
「夠熱了。」顧折揚低聲回道。
「行,那就開火。」
兩條魚刮完鱗,林時用石片沿著魚腹劃開,把內臟清理乾淨,用竹筒里的一點水沖了沖魚腹,隨後把魚放到了已經燒熱的石板上。
嗤的一聲輕響,魚皮接觸到滾燙的石面。
蛋白質在高溫下迅速收縮,騰起一道細薄的白煙,魚肉香氣散開來。
林時往後退了半步,抬手在面前扇了扇熱氣,眯起眼睛笑得有些得意。
「怎麼樣,還挺香的吧?」他出聲,語氣里透著一點點意外的驚喜。
顧折揚的目光落在石板上,魚皮已經開始泛出金黃的顏色,邊緣微微捲起,油脂滲出來,在石板表面滋滋作響。
「這面差不多了,該翻面了。」林時把那兩根充當筷子的細木條往顧折揚手裡一塞,揚起下巴,「你來翻,我有點怕燙。」
顧折揚沒有說什麼,接過木條,沉穩地伸進去從魚腹底部一撬,把魚整個翻了過來。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散架,另一面的魚皮完好地貼上石板,發出同樣那道脆響。
林時看著他翻魚的動作,彎了彎唇角。
蠻可靠的。
兩條魚在石板上煎了大概十來分鐘,魚皮兩面都煎出了深淺均勻的焦黃色。
魚肉從半透明變成了乾淨的白,用細木條輕輕一戳,能感覺到已經熟透。
沒有調料,也沒有油,就這麼幹煎出來的。
林時把兩條魚從石板上取下來,擱在蕨葉上。
一條推到顧折揚面前,另一條留給自己。
林時掰開一塊魚腹的肉,送進嘴裡。
魚肉沒有腥味,高溫把腥氣逼走了大半,口感緊實,有點柴,沒有鹽,淡而無味,但是熱的,滾燙的,吃進去胃裡也是熱乎乎的。
林時安安靜靜地吃著,沒有再說話。
顧折揚也掰開一塊,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
兩條魚被啃得乾乾淨淨。
「蝦還在。」
林時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角落裡,把那隻小蝦從蕨葉里揀出來,在手心裡翻了翻。
「這個太小,沒什麼肉,但是拿來煮湯還行,」他看向顧折揚,「你去把竹筒裝滿水拿過來,把砂岩石碗也拿來,我來煮。」
顧折揚接過竹筒,在外面灌了水回來。
把那塊砂岩凹石也順手帶了進來,擱在地上。
林時看了看那個淺淺的凹槽,沉默了一秒。
「確實有點小,」他喃喃,「只能煮一點點,你喝還是我喝?」
「你喝。」顧折揚的回答很快,沒有任何遲疑。
林時抬起頭看他,顧折揚的神色平靜,像是這根本不是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你就不渴嗎?」林時問。
「水還有。」顧折揚指了指竹筒。
「生的不能直接喝,」林時皺眉,「要燒開的,等我煮完蝦湯,剩下的水繼續燒,你再喝。」
顧折揚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時把那隻小蝦放進砂岩凹槽里,往裡倒了小半竹筒的水,隨後把砂岩重新架到火堆邊緣的兩塊墊石上。
水面很淺,剛好沒過蝦身。
火苗舔著砂岩底部,沒過多久,水面就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
蝦在水裡慢慢變成了橘紅色,捲曲著,透明的身體變得不透明,那種淡淡的鮮味順著蒸汽往上飄。
林時俯身聞了聞,還算有點味道。
「好了。」
他用兩根細木條把砂岩穩穩端下來,擱在地上晾了一會兒,等溫度稍微降一點,才遞到顧折揚面前。
「你喝吧,趁熱。」
「你剛才說讓我喝水。」顧折揚看著那一小碗蝦湯,「這是給你的。」
「我剛剛沒說清楚,」林時把碗推得更近一點,神情平靜。
「你先喝湯,剩下的水我再燒開。「
「反正就這麼點湯,一口就沒了,你別墨跡了。」
顧折揚看著他,沒有動。
林時嘆了口氣,直接把砂岩凹石按到他手裡。
「快喝,把蝦也吃了。你可是我們的重要戰力,得多補充能量。」
顧折揚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碗淺淺的湯,沉默了一秒,才端起來抿了一口。
淡的,帶著石頭的礦物味,蝦的鮮氣很薄,但確實有一點點甜。
他喝完了,把砂岩凹石放回地上:「謝謝。」
「謝什麼,老這麼客氣。我們是一個隊伍,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利益都是共同的。」
林時擺了擺手,已經在往砂岩里重新倒水了。
「下午你再去補那三份木材,今天爭取升到二級,有了簡陋木屋,晚上能好過一點。」
「嗯。」顧折揚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林時蹲在火堆旁邊的側臉。
火光映著他那張冷白的臉,眉目清俊,神情專注,額前碎發因為熱氣微微翹起來,看起來毫無防備的模樣。
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繼續看,低頭檢查手斧的斧柄纏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