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著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掌。
林時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抬起頭,對上顧折揚的眼睛。
「沒事?」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問,「你管這叫沒事?「
顧折揚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這才注意到這些傷口一樣,表情平淡。
「皮外傷,不影響活動。」
林時深吸了一口氣,把他的手翻了個面。
掌根處最大的一個血泡已經被磨破了,滲出的組織液和灰塵混在一起,結成一層髒兮兮的薄膜。
這要是感染髮炎,在沒有任何藥物的情況下,輕則手掌紅腫握不住工具,重則傷口潰爛引發全身性的炎症反應。
前世有太多人不是死於極寒本身,而是死於一個不起眼的小傷口。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林時鬆開他的手腕,起身走到牆角翻找起來。
屋裡沒有藥品沒有繃帶,甚至連一塊乾淨的布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changxiuT恤,棉質的,還算乾淨。
林時扯住衣擺下沿,側過身用牙齒咬住布料邊緣,雙手用力一撕。
一條寬約三指的布條被他扯了下來,露出腰側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顧折揚的視線落在那截突然暴露出來的腰線上,又迅速移開。
林時拿著布條走回火堆旁蹲下。
他把布條的一端湊近火焰,維持著一個恰好能被高溫炙烤但不會直接燃燒的距離,來回翻轉了幾遍。
沒有酒精消毒,用火烤是最原始也是唯一可行的殺菌方式。
等布條被烘烤得微微發燙,他重新拉過顧折揚的手。
「忍著點。」
林時用烤過的布條裹住他的掌心,動作不算很輕柔,但每一圈都繞得穩當而緊實。
既壓住了破損的血泡,又避開了那道最深的劃痕。
顧折揚一聲沒吭,只是低著頭看林時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翻轉纏繞。
那雙手指節分明,骨感纖長,指尖因為方才撕布的動作而微微泛紅。
林時打好最後一個結,用力拽了拽確認不會鬆脫,才鬆開手坐回原位。
「只能暫時這樣了,明天再想想辦法。」
林時的語氣有點低落,好像是他自己受的傷一樣。
顧折揚活動了一下手指,布條的包紮鬆緊適度,絲毫不影響彎曲握拳。
「你不用擔心,不嚴重,明天我還可以砍樹的。」
「不是能不能幹活的問題。」林時撇了撇嘴。
「算了,跟你說不明白。期待明天的簽到能獲得有用的東西吧。」
火堆里的木頭燒到了一半,最底下那根已經化成了灰燼。
屋內的溫度靠著這團火勉強維持在了一個適宜的範圍,但門縫和牆板的接縫處依然有冷風不斷滲透進來。
尤其是靠近門口的那一側,寒意格外明顯。
林時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把身體往火堆的方向又挪了挪。
衣服下擺被撕掉一截之後,腰部的保暖更差了,冷風從那塊缺口直接貼著皮膚鑽進來。
「冷了?」顧折揚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還行,就是有點不習慣晚上降溫這麼快。」
林時把膝蓋收攏抱在胸前,儘量縮小身體與空氣的接觸面積。
顧折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邁著長腿走到木屋的角落。
那裡放著他白天出門砍樹時,因為嫌熱而脫下來的外套。
他彎腰將外套撿起來,用力拍打了幾下上面沾染的灰塵和木屑。
拿著外套走回火堆旁,停在林時的面前,將衣服遞了過去。
「穿上吧。」
林時愣了一下,抬起頭。
「白天砍樹的時候弄得有點髒,不要嫌棄。」
顧折揚補充了一句,目光平淡。
林時的視線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移動,落在他上半身僅剩的一件短袖上。
火光映照下,顧折揚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上面還有幾道被樹枝劃破的細小紅痕,看起來透著一種野性的粗獷。
「你把衣服給我了,那你穿什麼?」
顧折揚保持著遞衣服的姿勢,神色平靜地回答說:「我不冷,以前習慣了。」
林時沒有開口,定定看著他微微蹙眉。
顧折揚見他不接,又將衣服往前遞了遞。
半晌後,林時搖搖頭。
「這樣是不行的。」
林時指了指不斷透風的門縫,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尖銳。
「就算你體質再好,穿成這樣熬一整夜,也一定會感冒著涼。」
顧折揚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語。
林時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張簡陋的單人木板床上。
「你別愣著,過來搭把手。」林時沖顧折揚抬了抬下巴。
他邁步走到木板床的一端,雙手扣住破舊的木架邊緣。
「把這張床抬到火堆邊上來,快。」
顧折揚沒有多問,邁著長腿走了過去。
他單手上前,粗糙寬大的手掌輕鬆托住木床另一側的底端。
兩人合力,將木板床挪到了距離火堆一米多遠的位置。
這個距離剛剛好,既能充分接收到火焰的烘烤,又不會有燒起來的危險。
林時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隨後他直接脫了鞋子,動作利落地盤腿坐上木板床。
老舊的床架發出一陣沉悶的木頭摩擦聲。
林時往靠木牆的那一側挪了挪,留出大半個空位。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身旁光禿禿的冷硬木板。
「上來。」林時揚起臉,看著站在床邊的高大男人。
顧折揚高大的身軀罕見地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林時拍打床板的動作,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僵硬。
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的冷漠終於維持不住了。
「要幹什麼?」
顧折揚的嗓音有些發緊。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地蜷縮了一下,腳步釘在原地。
林時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覺得十分好笑。
他故意板起臉。
「睡覺啊,還能幹什麼。」
林時指了指那件被顧折揚攥在手裡的外套。
「這張床雖然破,但總比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強百倍。」
「現在氣溫還在下降,單靠這堆微弱的火,根本撐不到天亮。」
「我們兩個人挨在一起睡,把你的外套蓋在上面。」
林時指著木板床,繼續解釋自己的計劃。
「這樣能有效鎖住體溫,形成一個小型的保溫層。」
「在極寒野外遇險時,這是最基本的抱團取暖常識。」
顧折揚站著沒動。
他的視線在林時冷白的臉頰,和那張狹窄的木板床之間來回遊移。
床是真的小,寬度甚至不到一米。
如果是兩個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必定要肩貼著肩。
腿也要緊緊挨著腿,連翻轉的餘地都沒有。
「快點啊,早點休息,攢夠體力 ,才能應對明天的考驗。」林時催促了一句。
他身體往後又縮了縮,盡力給顧折揚騰出更多空間。
顧折揚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彎下腰,動作有些遲緩地坐在了床沿上。
林時見他坐下,直接伸手拽住他結實的手臂。
用力將人往裡一拉。
顧折揚重心不穩,順勢倒在了木板床上。
寬闊的脊背貼上堅硬的床板,旁邊立刻覆上來一具溫熱的軀體。
林時躺在靠近火源的位置,扯過那件外套,抖開,蓋在了兩人上半身。
木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火堆里偶爾發出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冷風在屋外呼嘯,拍打著不牢固的木門。
顧折揚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他整個人僵直得像一塊石頭。
身邊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林時的肩膀擦著他的手臂。
這種親密的肢體接觸,讓顧折揚感到極度的不適應。
他習慣了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保持警惕,從未與人如此靠近。
「你靠過來一點,中間有縫隙,透著風有點涼。」
林時在暗處抱怨了一句,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困意。
顧折揚只能往林時的身邊挪了挪。
黑暗中,顧折揚感覺到林時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頸側。
屬於林時身上那種乾淨清爽的氣息,鑽進顧折揚的鼻腔,侵占了他的感官。
顧折揚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那交錯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寒夜裡被無限放大,一下下撩撥著他緊繃的神經。
林時倒是顯得坦然得多。
他折騰了一整天,早就累了。
顧折揚的體溫很高,就像一個恆溫火爐。
源源不斷地散發著令人安心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