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山脊,收盡最後一抹橘色餘暉。
深深淺淺的黛藍色自天際漫上來,像有人打翻了染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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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連綿青山在暮色中化為蜿蜒的墨線,淡得幾乎要與天色融為一體,山風漸起,吹得平台邊緣幾棵古松簌簌作響。
登雲梯試煉在日落時分正式結束。
原本上百名參選者,此刻登頂的不過半數。
折損的那一半,不知是未能按時爬上來,還是出了別的變故,比如,那具滾落山崖的屍體。
喬鶯不覺得那是個例。
湊過來說話的封焱,證實了她的猜測。
「喬姑娘和岑公子這一路上來,想必也看見不少屍首吧?」
青凌宗考慮到大多數人尚未辟穀,攀爬一日消耗巨大,在平台搭了個簡易棚子,備了些清水和乾糧。
食物粗陋,不過是硬邦邦的餅子和清水,但喬鶯餓了一天,也不挑。
她抱著餅子小口小口啃,邊吃邊皺眉嘟囔「好硬」。
至於飲水,她理所當然地從岑韞玉手裡接過,少年指尖微動,杯中涼水便泛起溫熱白汽。
把未來人人畏懼的滅世邪祟當熱水壺使,喬鶯做得十分坦然,畢竟也不是第一回了。
封焱就是這時候湊過來的。
他一提「屍首」,喬鶯就想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嫌棄地皺了皺鼻子,然後繼續埋頭啃餅。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除了小命,沒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這是喬鶯在福利院領悟的最深刻道理。
她邊啃邊含糊應道:「看見了。」
她沒說只看見一具,這樣就不用解釋岑韞玉如何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登頂。
直覺告訴她,岑韞玉想隱藏實力,況且眼前這位是女主後宮之一,貨真價實的魔修,說得越少越好。
封焱看著眼前這幕。
少女用力啃著硬餅,邊吃邊小聲抱怨難吃,卻完全沒停下。
少年面無表情,熟練自然地將溫熱的水杯遞過去,防止她噎著。
兩人聽完他的話,反應平淡得出奇。
尤其是這姑娘,她不該嚇得花容失色嗎,一句「看見了」就完了?
這完全打亂了封焱的節奏。
封焱努力維持笑容:「哦?喬姑娘對此有何看法?」
令他欣慰的是,少女終於停止和那塊硬餅較勁。
她用力咀嚼、吞咽,又倒了杯水喝完,這才開口:「我沒什麼看法啊。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和我夫君。」
封焱的笑容差點裂開。
不是,這什麼回答?
你看起來不是個天真無害的小姑娘嗎,面對屍體就這態度?
不說同情,再不濟也該瑟瑟發抖說害怕啊!
這副習以為常、冷漠無情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喬鶯對那些人的死確實有些唏噓,也有些感慨,當然,更多的是害怕與擔憂。
但她不傻。
封焱明顯在套話,雖不知目的為何,她絕不會暴露真實情緒讓他抓住把柄。
再說,害怕?擔憂?之前已經怕過一回了,沒必要再浪費第二遍情緒。
還有,她身邊這位,可是全書最可怕的滅世邪祟,正魔兩道聯手才能勉強壓制的存在。別人再可怕,能有他可怕?
喬鶯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作為反派同夥,該怕的是別人才對。
所以,管你什麼魔族少主,別想從她這兒套出半句話。
封焱平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滿心吐槽。
他生得好看,面容陰柔漂亮,笑起來少有女子能抗拒。
此刻他又綻出那種惑人的笑:「喬姑娘可真是……意思。在下還是頭一回遇見姑娘這樣的。」
「哎,別捧殺。」喬鶯立刻打斷,眉眼彎彎,梨渦淺現,笑得又甜又乖,內容卻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只是個普通人,實話實說罷了。你可千萬別說什麼『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不好意思。」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我有夫君的,心裡只容得下他一人。您若對我有什麼想法,還是趁早死心吧。」
封焱所有話都被堵了回去。
這女人……她怎麼敢?
他眼底掠過一絲殺意,卻在下一秒感受到一道冰涼視線,殺意倏然收斂。
抬頭,對上少女身側那位端茶少年。
岑韞玉姿態優雅,仿佛手中不是粗陶茶杯與普通清水,而是名貴建盞與千金難求的香茗。
他長睫微垂,眼下拓出淺淡陰影,黑瞳深不見底,望過來時透出驚心寒意。
封焱眯了眯眼。
再一次確定,這少年的實力絕非表面那般平平無奇。
岑韞玉開口,嗓音溫潤:「封兄見諒,內子性子頑皮,喜歡胡說八道。還請莫要見怪。」
封焱尚未完成計劃,不能節外生枝,縱然已經被喬鶯氣得七竅生煙,他只得笑著應道:「自然。喬姑娘性情直率,在下只會欣賞,豈會責怪?」
說著,他又看向喬鶯,丹鳳眼微挑,笑得風情萬種。
既然試探不成,不如繼續放電。
喬鶯也不想太得罪這位魔族少主,況且伸手不打笑臉人。
她也笑了笑:「方才同封公子說笑罷了,您不介意就好。」
「自然不——」
封焱話未說完,卻見對面少女又低下頭,專注地啃起餅來,神情認真得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他嘴角抽了抽,終於放棄接近這對奇葩夫妻,轉身回了自己那塊山石。
作為單系火靈根,封焱登梯時的表現有目共睹。
除了喬鶯這種知根知底、避之不及的,以及岑韞玉這種實力深不可測、不在意的,自然有不少人上前巴結奉承。
喬鶯看著他被眾星捧月,又狠狠咬了口餅,口齒不清道:「他剛才肯定想套我們話。估計想用參選者自相殘殺這個話題切入,說試煉多危險,好順勢提出和我們組隊。」
下一項是密林探險,也叫無幽境,據說裡頭妖魔野獸橫行,還有青凌宗設的關卡。
喬鶯之前想錯了,參選者爬完登雲梯不會原路返回,而是直接進無幽境待上一夜。
這些薛行舟剛才都交代了,還說他們可以選擇單打獨鬥,也可以自行組隊。
岑韞玉似乎因她能想得如此深入而訝異,畢竟封焱的話隱晦難測,常人很難立刻洞察其意。
「阿鶯怎麼知道他的真實目的?」
喬鶯輕哼一聲,得意洋洋:「開玩笑,我可是讀過上百本權謀小說的女人。這種小手段,輕輕鬆鬆識破。」
岑韞玉又問:「那阿鶯為何不願與他組隊?他實力應當不弱,或許是一個好助手。」
喬鶯一臉「你怎麼這麼天真」的表情。
岑韞玉態度極好:「請阿鶯不吝賜教。」
喬鶯心想,不愧是剛成邪祟的反派,還沒修煉出後期那種玩弄天下的心智。
被他虛心求教的態度取悅,她哼哼兩聲,解釋道:「很簡單啊。第一,他不是好人,萬一組隊後捅我們刀子呢?」
雖然他們自己就是反派團伙,還擁有全書最大的反派,似乎也沒什麼資格蛐蛐別人。
但是,喬鶯還是不想與虎謀皮。
「第二,有他在,你就得隱藏實力,多不划算。所以,就咱們倆最好啦。」
如果是喬鶯一個人,那她肯定會選擇找個實力強大的抱大腿,但是岑韞玉已經夠強了,無需畫蛇添足。
岑韞玉看著她說的頭頭是道的模樣,眸底笑意漸深。
倒不是只蠢鳥。
他夸道:「阿鶯思慮周全。」
喬鶯聽不得夸,一夸就尾巴翹上天:「那是,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
「好,定向阿鶯請教。」
喬鶯正得意,薛行舟已將眾人重新召集。
白衣劍修站在平台中央,聲音清冷:「諸位既已休整完畢,該組隊的也應組好了。下一項試煉,現在開始。」
他抬手,凌空畫出一道拱門形狀。
墨綠色火焰自他指尖燃起,迅速蔓延,凝成一扇幽光流轉的門戶。門內漆黑一片,隱約傳來古怪悽厲的嚎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幾個膽小的參選者嚇得後退半步。
薛行舟身旁的女修端來一隻木盤,盤中盛滿月白珠子,顆顆散發著冰藍色光暈,涼意沁人。
「這是傳送珠,每人一顆。」薛行舟解釋,「若在無幽境內遭遇無法應對的危險,捏碎此珠便可傳出。但記住——」
他掃視眾人,語氣加重:「捏碎珠子,即視作棄權,喪失入宗資格。」
底下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薛行舟抬手,眾人噤聲。
「現在,念到名字者上前取珠,依次進入。」
「封三火。」
第一個就是魔族少主,青凌宗真會選人。
封焱昂首走過去,取了一顆珠子在手中掂了掂,轉身看向眾人,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
目光尤其在喬鶯身上停了停,這才踏入那扇墨綠火門。
身影很快沒入黑暗,消失不見。
其餘人按名字順序上前取珠、入門。
「岑韞玉,喬鶯。」
兩人名字接連響起。
喬鶯與岑韞玉交換一個眼神,並肩走上前。
喬鶯從女修手中接過傳送珠,珠子觸手生寒,藍光在掌心幽幽流轉。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火門。
黑暗吞沒視野的剎那,一隻手穩穩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岑韞玉。
「跟緊我。」他低聲道。
喬鶯用力握拳。
下一秒,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