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景淵上任後的第三個月,問題出現在了漣安。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公益項目備案表。
按照規定,境外公益機構在千嶂開展項目,需要向省政府公益慈善主管部門備案。
甄景淵協管公益慈善事業,這類備案表,最終都會匯總到他這裡。
那天下午,聯絡員把一摞備案表送到他辦公室,隨口說了一句:
」甄秘書長,先鋒公益最近在漣安上了個新項目,叫'數字鄉村助力計劃',規模不小,首期投入就有兩千萬。」
甄景淵正在看文件,聽到」先鋒公益」四個字,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拿給我看看。」
聯絡員把那份備案表抽出來,遞了過去。
甄景淵翻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項目名稱:數字鄉村助力計劃。
實施地點:漣安市三個縣——青溪縣、雲河縣、孟安縣。
項目內容:為農村地區提供數位化培訓、建設村級數字服務站、捐贈電腦和網絡設備、開展電商助農、建立鄉村大數據平台。
資金規模:首期兩千萬,後續根據效果追加。
執行團隊:先鋒公益派駐的項目組,加上當地招募的志願者和合作機構。
乍一看,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公益項目:幫助農村數位化轉型,助力鄉村振興,聽著就正能量。
可甄景淵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在公益司幹了五年,涉外公益機構的監管和評估是他的老本行。
一個項目有沒有問題,他掃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這個」數字鄉村助力計劃」,問題太多了。
他拿起紅筆,在備案表上圈出了幾處疑點,然後對聯絡員道:
」去,把先鋒公益在千嶂所有的項目備案資料,全部調出來給我。還有他們最近三年的年報、審計報告、資金流向,能找到的都找來。」
聯絡員愣了一下:
」甄秘書長,您是懷疑……」
」先別下結論。」甄景淵擺了擺手,」把資料找來,我看完再說。」
……
接下來的三天,甄景淵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把先鋒公益在千嶂的所有項目資料,翻了個底朝天。
越翻,他的心越沉。
問題,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他拿出一張白紙,把發現的問題,一條一條寫了下來。
第一條,項目選址異常。
先鋒公益的」數字鄉村助力計劃」,選了漣安三個縣——青溪、雲河、孟安。
這三個縣,恰好是漣安災後重建的重點區域,也是盛景系原來布局最深、利益關係最複雜的地方。
一個公益項目,不選最貧困、最需要幫助的地方,偏偏選在災後重建的重點區域和利益關係最複雜的區域。
這本身就不正常。
第二條,項目內容越界。
」數字鄉村助力計劃」,表面上是數位化培訓、電商助農,可仔細看項目細則,裡面還包含了」村級治理數位化諮詢」、」基層幹部能力建設培訓」和」鄉村輿情監測與應對」等內容。
這些內容,已經超出了普通公益項目的範疇,涉及到了基層政權建設、幹部培訓、輿情管理等敏感領域。
一個境外公益機構,跑到我們農村去搞」基層幹部能力建設培訓」和」鄉村輿情監測」……
甄景淵的筆尖,在這一條上重重劃了一道。
第三條,資金流向模糊。
先鋒公益的資金,來自境外總部撥款。
可撥款的路徑,經過了三層嵌套:先鋒公益總部,一家註冊在離岸群島的基金會,一家註冊在香江的諮詢公司……最後才進入千嶂的項目帳戶。
每一層嵌套,都增加了資金追溯的難度。
而且,項目預算中,有將近百分之四十列在」專家諮詢費」、」培訓費」和」設備採購費」名下,沒有具體的明細,只有一個總數。
兩千萬的百分之四十,就是八百萬。
八百萬的」專家諮詢費」,花在了哪裡?
請了哪些專家?
培訓了多少人?
買了什麼設備?
全是糊塗帳。
第四條,人員構成複雜。
先鋒公益派駐千嶂的項目組,一共十二個人。
甄景淵通過有關渠道逐一查了他們的背景。
項目負責人,米國人,曾在某國際智庫任職,研究方向是」發展中國家基層治理」。
兩個」技術專家」,有境外軍方背景的工作經歷。
幾個」培訓師」,曾在多個發生過」政局動盪」的國家工作過。
還有幾個當地人,背景模糊,查不到詳細履歷。
一個公益項目的團隊,配置了這麼多有特殊背景的人,這是來做公益的,還是來干別的?
第五條,數據採集範圍過大。
項目計劃建立」鄉村大數據平台」,採集的數據包括:村民個人信息、家庭收入、土地情況、就醫記錄、子女教育、甚至公共事務參與度。
這些數據,遠超」數字鄉村」項目的合理需求。
而且,數據平台的伺服器,計劃設在先鋒公益自己的機房裡,數據所有權歸先鋒公益所有。
也就是說,漣安三個縣幾十萬村民的個人信息和敏感數據,最終會掌握在一家境外機構手裡。
甄景淵寫到這裡,手都在抖。
這哪裡是什麼公益項目。
這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的」軟滲透」方案!
借公益項目的名義,進入敏感地區;
借培訓和諮詢的名義,接觸基層政權和幹部;
借大數據平台的名義,採集敏感信息;
借輿情監測的名義,掌握社會動態;
藉資金和項目的名義,培植代理人和利益關係。
一步一步,溫水煮青蛙,等你發現的時候,根子已經被人掏空了。
甄景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在社工司時寫的那份內部簡報。
當時他就提醒過,先鋒公益這類機構有」軟滲透」的前科,要警惕。
沒想到,他們真的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