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倆推杯換盞，一口氣幹了七八杯，何孝恩每一杯的說辭都各有側重。
有叮囑梁棟堅守官場本心、踏實做事的。
有囑託他護何葉周全、扛起小家責任的。
還有以過來人身份告誡他基層不易的。
句句懇切，卻也藏著不動聲色的試探。
眼看梁棟臉頰漲紅、眼神發飄，再喝就要失態，何葉終於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何孝恩手中的酒瓶，語氣帶著幾分急惱：
「爸，梁棟，別喝了！再喝就醉得站不穩了，喝多了傷胃！」
何孝恩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笑著放下酒瓶——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酒品見人品，梁棟全程來者不拒、不扭捏、不推諉，已然過了他第一關。
可他這邊剛歇手，李秘書就端著滿滿一杯茅台，無縫銜接地走到梁棟面前：
「新姑爺，這杯我敬您，祝您和葉子新婚快樂！」
李垚何等通透，早已看透領導的心思——
何孝恩就是要借著酒勁，看看這位新姑爺酒後的本性。
畢竟領導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酒品看人品，酒後現人心。
梁棟已然喝到七分醉，腦子發沉卻還硬撐著，骨子裡的豪爽和不想在老丈人和李秘書面前丟人的心思，讓他想都沒想就端起酒杯，和李秘書重重一碰，含糊道：
「李秘書太客氣了，喝！今天不醉不歸！」
說罷，又是一口悶干，辛辣的茅台灼燒著喉嚨，也讓他徹底卸下了拘謹。
沒幾個回合，梁棟就徹底到量了，眼神渙散，說話也顛三倒四，伸手就拍著李垚的肩膀，直呼「兄弟」：
「兄弟，以後……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
這話若是傳到外人耳朵里，定然會大跌眼鏡——
一個連正科都算不上的鄉級公務員，竟然敢拍著副廳級秘書的肩膀稱兄道弟，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眼下是何家的家宴，梁棟是何家明媒正娶的新姑爺，在這裡，更看重的，還是家族身份。
更何況，所有人都清楚，有何孝恩這棵大樹，梁棟的未來不可限量，李垚自然不會介意，反而順著他的話應道：
「多謝新姑爺，以後還要多仰仗您。」
何孝恩坐在一旁，看著梁棟酒後失態卻依舊真誠的模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要的就是這份不卑不亢，哪怕喝醉，也沒有趨炎附勢，本性難能可貴。
很顯然，經過這一番酒局試探，他對這個新姑爺，徹底滿意了。
趁著梁棟和李秘書鬧得正歡，何孝恩悄悄拉過何葉，壓低聲音道：
「葉子，別跟家裡賭氣了，跟我回燕京吧。你一個人在這小縣城，我不放心。」
何葉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晴轉陰的速度快得驚人，語氣里滿是牴觸：
「回燕京？回去看她的臉色嗎？她巴不得我趕緊離開那個家，我在這裡過得好好的，不正合她意？」
「你這孩子，就是鑽牛角尖。」何孝恩無奈地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她也是一番好意，你都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她給你張羅的那戶人家，我見過，小伙子年輕有為，是年輕一代里的翹楚，你要是肯見面，說不定真能合得來。」
「我不需要她的好意，更不需要她安排我的人生！」何葉情緒瞬間激動起來，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她那是假仁假義，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把我往外推，免得我礙她的眼！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該回國，不該回來趟這趟渾水！」
越說越氣，何葉抓起面前的一杯紅酒，一口就灌了下去，紅酒的酸澀壓不住心底的委屈，眼眶瞬間紅了。
她對那個後媽，從來沒有過好感，從小到大，對方的虛偽和排擠，她早已受夠了。
「你這丫頭，就是對她有偏見。」何孝恩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滿心心疼，卻又無可奈何，「不管怎麼說，她都是你名義上的媽，她又怎麼會害你？再說，你為了逃婚，偷偷跑到槐安，你以為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把你們的關係鬧得太僵，給彼此留有餘地。」
何孝恩對何葉的包容，從來都帶著愧疚。
當年他迫於家族壓力，沒能護住何葉的親生母親，這成了他一輩子的遺憾。
如今，他只能拼盡全力，彌補對女兒的虧欠，哪怕她偶爾任性、執拗，他也捨不得責備半句。
「行了，別說了！」何葉猛地打斷他，語氣無比堅定，「我說什麼都不會回去的！我在槐安有工作，有梁棟，我過得很踏實，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用應付那些虛偽的規矩！」
何孝恩看著女兒決絕的眼神，知道再勸也是徒勞，只能重重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和愧疚，終究沒再繼續勸說。
他欠女兒的，只能任由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
另一邊，梁棟雖然醉得站不穩，腦子卻還殘存著一絲清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嘴裡反覆念叨著：
「我去結帳……今天我請客……」
說著就要往包間外沖，腳步虛浮，差點摔倒。
李秘書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他：
「姑爺，您別客氣，單我早就結過了。」
兩人拉扯了幾下，梁棟本就酒意上涌，被這麼一折騰，胸口的憋悶感瞬間爆發，他猛地捂住嘴，踉蹌著衝進了衛生間，剛到馬桶邊，就再也忍不住，使勁用手指摳了摳喉嚨，一股黃濁之物瞬間噴射而出。
他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乾淨，直到吐得只剩下酸澀的膽汁，才勉強直起身，扶著牆大口喘氣。
吐完之後，雖然依舊昏昏沉沉，卻比之前舒服了不少。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才慢慢挪出衛生間。
剛走出衛生間，就看到何葉正守在門口，臉上滿是擔憂。
見他出來，何葉連忙上前扶住他，語氣裡帶著責備，卻滿是心疼：
「怎麼樣？好點沒？讓你別喝那麼多，你偏不聽，遭罪了吧？」
何孝恩和李秘書當晚就住在淮州的酒店，不打算回槐安。
何葉開著途觀，小心翼翼地載著醉醺醺的梁棟往家趕，新買的紅旗LS7，則由何孝恩安排的安保人員開著，穩穩地跟在後面。
目送著小兩口的車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何孝恩轉頭看向身旁的李秘書，臉上哪裡還有一絲醉意：
「李垚，你覺得這小梁，怎麼樣？」
李秘書微微躬身，語氣客觀又恭敬：
「酒品爽快，不卑不亢，能看出本性不壞。雖然看得出來，他有往上走的心思，卻絕非奸猾狡詐之輩，待人真誠，有韌勁。只要日後稍加打磨，多經歷基層歷練，定能有所作為。」
李秘書久經官場，這點酒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此刻思路清晰，一眼就看透了梁棟的本性。
有野心，卻不貪婪；懂分寸，卻不怯懦，是個可塑之才。
何孝恩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我閨女的眼光，果然沒讓我失望。」
翌日清晨，梁棟被宿醉的頭疼疼醒，醒來時已經快到上班時間。
他匆匆洗漱完畢，走出衛生間，就看到何葉已經準備好了熱騰騰的早餐——
小米粥、包子和爽口小菜，都是緩解宿醉的暖胃食物。
兩人都沒請婚假，今天還要正常上班。
吃過早餐，何葉看著梁棟，認真地說道：
「鄉下的路坑坑窪窪，不好走，你就開那輛紅旗LS7去吧，那車貴有貴的道理，主打就是安全穩重，我也放心。」
梁棟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果斷拒絕：
「不行，絕對不行！那車將近一百五十萬，開去鄉下太可惜了，萬一刮著碰著，根本賠不起。更重要的是，我一個小小的鄉級公務員，開上百萬的豪車上班，太扎眼了，肯定會被同事議論，被領導猜忌，到時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何葉笑著勸道，「咱們這小縣城，沒幾個人認識紅旗LS7，更沒人知道它的真實價格，大家都以為紅旗就是普通國產車，最多也就二三十萬，沒人會多想的。」
梁棟依舊猶豫，眉頭緊鎖，還是不同意。
何葉見他態度堅決，也沒再勉強，只好說道：
「行吧，聽你的。我在縣裡上班，離家裡不遠，騎電動車比開車方便，兩輛車都閒著，你想開哪輛就開哪輛，不用有那麼多顧慮。」
臨出發時，梁棟看著樓下並排停著的一黑一白兩輛車。
黑色的紅旗LS7大氣沉穩，氣場十足，車身線條凌厲，遠遠望去就透著不凡。
白色的途觀簡潔低調，中規中矩。
漂亮女人和豪車，是個男人都抵擋不了。
梁棟也不例外。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拉開車門，鑽進了紅旗LS7。
梁棟放下車窗，看向站在樓道口，正抿著嘴笑的何葉，大聲問道：
「那我就開這輛了？」
何葉朝他用力點頭，揮了揮手，笑著叮囑：
「開吧，注意安全，別開太快，上班別遲到了！」
梁棟笑著應了一聲，啟動汽車，發動機傳來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沒有絲毫雜音，透著一股高級感。
他慢慢鬆開剎車，紅旗車平穩駛出車位，摁了一聲喇叭和何葉告別，隨後一腳油門下去，紅旗車如同掙脫束縛的鋼鐵獵豹，呼嘯著竄出地下車庫，朝著何沖鄉疾馳而去。
梁棟開著紅旗LS7抵達何沖鄉政府，把車停在辦公樓前的停車場裡。
剛下車，他就瞬間後悔了。
這輛紅旗LS7停在一排公務車中間，簡直是鶴立雞群，格外扎眼。
按規定，鄉鎮書記、鄉長都沒有資格配備專車，可各個鄉鎮都有變通的辦法，大多用公務車頂替。
鄉黨委書記溫浩的車是一輛老舊的大眾帕薩特。
鄉長何義盛的是一輛開了好幾年的大眾捷達。
其餘的公務車也都是規格不高，低調樸素。
而紅旗LS7身為大型SUV，個頭比其他車高出一大截，黑色的車漆鋥光發亮，在陽光下格外耀眼，質感和檔次遠超其他車輛，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梁棟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連忙就要上車，想把車挪到停車場最偏僻的角落，可還是晚了一步。
幾個剛到單位的同事，一眼就看到了這輛扎眼的紅旗，紛紛笑著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法制辦主任林立功，前段時間剛考到駕照，車癮正大，一看到這輛車，眼睛都亮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摸著光滑的車身，愛不釋手：
「小梁，可以啊！這車也太氣派了，得二三十萬吧？」
梁棟心裡一慌，手心都冒出了汗，連忙支支吾吾地敷衍：
「差……差不多吧……」
他不敢說真實價格，更不敢說車子是老丈人送的，生怕被人追問，引火燒身。
「乖乖，這二三十萬花得太值了！」林立功越看越激動，拉開車門就坐了進去，雙手摸著方向盤，擺弄著中控大屏，語氣里滿是羨慕，「你看這自動擋！這全景天窗！還有這內飾！妥妥的國貨之光啊！比書記的帕薩特還氣派！」
他在車裡摸來摸去，興奮得不行，隨後探出頭，伸手就向梁棟要鑰匙：
「小梁，鑰匙借我過過癮，出去溜一圈兒，要是開著趁手，我也攢錢買一輛！」
梁棟瞬間犯了難，心裡暗暗叫苦——這車價值一百五十萬，他自己都小心翼翼的，哪裡敢借給剛學會開車的林立功？
可話到嘴邊，他又不好拒絕，畢竟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是直接拒絕，難免得罪人。
無奈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遞給林立功，臉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行……行吧，你小心點，別開太快，別刮著碰著，這車不經造。」
林立功接過鑰匙，喜不自勝，連忙發動汽車，壓根沒聽進梁棟的叮囑，一腳油門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