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奪舍仙> 第11章 道心

第11章 道心

2026-08-08 09:19:11 作者: 先進廠吧
  翌日清晨,天色還沒有全亮,林見山像往常一樣做完了早課。

  他踱步來到前堂,拾掇起書架上的那些舊書。

  架上那些書,他已經翻過來覆過去的看了不知多少遍,有的書頁都已經捲起了邊兒,可他依舊是捨不得換,只是拿著細布,輕輕的擦拭著。

  正這個擦書的當口兒,他懷裡的那枚碧綠的玉符,卻忽然震動起來。林見山不覺微微怔了怔,這傳信的玉符平日裡頭是極少動用的。

  若是明虛道人有什麼信要傳,多半是會親自登門來的。

  

  徐來如今又是年事已高,這物件用的就更少了。那麼,這傳信的人,多半,只能是那一個了。

  他把真氣往玉符裡頭一注,一道清朗的女人的聲音,就在前堂中響了起來。那聲音比起十年前,可是要沉穩了不少,可是那語氣里,卻總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漠。

  「晚輩徐祝寧,問林叔安好。近聞家父身體抱恙,晚輩已在青木門中覓得一些安養元氣的藥。不日將托人帶回。若林叔得閒探視,還望代晚輩寬慰幾句,不勝感激。」

  聲音說到這裡,便是停了。那玉符上的靈光,也緊跟漸漸黯淡了下去。林見山聽完了,面上是一點兒表情也無。

  他不過是將玉符重新收回到了懷裡面去。

  正要繼續低頭去擦他的書架,卻聽著門外傳來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

  他抬起了眼。就瞧見那徐家的老管事,那個頭髮鬍子全都白了的老頭兒,跌跌撞撞的一頭撞進門來,撲通的一聲便是跪倒在了地上。

  老管事的一張臉上,滿滿的都是惶恐,連那聲音都在發著抖,喊道:「林先生……林先生!我家老爺病勢沉重,看這樣子,怕是有些不妥了……還求林先生您大發慈悲,過府去瞧上一眼罷。」

  林見山緩緩的,放下了手裡那本舊書。他從椅上站起身來,不咸不淡的看了那老管事一眼。

  那老管事渾身就是一激靈,只覺得面前這位爺的那雙眼睛裡,沉澱著的東西,直教人不敢對著看。

  林見山的面上,不露分毫。他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莫要慌,前頭帶路。」

  ……

  林見山跟著那個老管事,急匆匆出了見山堂。一路上腳都不帶停的,約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城西的徐家。

  徐府門前頭,早已聚了不少人,全是徐家的遠近親族,人人面上帶著惶惶的顏色。

  老管事分開人眾,引著林見山直入後堂。

  臥房裡頭,徐來仰面躺在塌上,雙眼緊閉,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都聽不見。

  徐來的夫人劉氏在一旁,眼見林見山到來,顫著聲開口:「林先生……」

  林見山揮手止住她的話語,走到塌邊,伸出手指搭在徐來的腕脈上,分出一絲真氣探進去。

  旋即他就微微皺眉。

  徐來丹田裡的靈氣,老早就散光盡了,而且他頭顱裡面竟有一團淤血,正壓在腦脈上頭。

  這是中風。

  這病若是擱在別的修士身上,只消用真氣護住腦脈,再服些化瘀的靈丹,多半便能救回來。

  可是徐來修為太低微,身子又老邁,經脈脆弱得不行,哪裡經得起真氣衝擊?

  若硬行渡氣,只怕淤血沒化,經脈先斷,反倒死得更快。

  林見山收回了手指,沉吟片刻,從袖中儲物袋裡,摸出一隻拇指大的青玉小瓶。

  瓶中所裝的,是一枚碧綠的丹藥,名喚「青木護心丹」。

  這丹品級不高,只是一階下品,它雖化不掉徐來腦中的淤血,卻能以溫和的木屬靈力護住心脈,暫時吊住這一條性命。

  服藥後,過了一陣子,徐來臉上也浮起些許血色,呼吸平穩了不少。劉氏見丈夫這般樣子,不禁喜極而泣,又朝林見山連連的道謝。

  林見山擺了擺手,站起身來,面上卻無半分的輕鬆之色。

  他說道:「夫人,這丹藥只能護住徐老哥的心脈,暫時保命,至多再撐個四五天光景。腦中的淤血,非藥石可以化解,林某……也無能為力了。」

  這話一說,劉氏臉上的喜色頓時凝住了。

  老管事跟在後面,顫著聲問:「林先生,老爺他……當真……?」


  林見山頭也不回,就說:「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強挽。這事要趕緊報給祝寧小姐曉得。她如今在青木門修行,未必能馬上脫身,但總要知道消息。若是再遲些,恐怕連最後一面也見不上了。」

  老管事應了一聲,抹著眼淚匆匆去安排了。

  林見山獨自站在院當中,秋風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石地上打著旋。

  他背著手望向灰濛濛的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裡並無太多悲傷。

  只是徐來與他畢竟相交一場,為人厚道,如今這樣的收場,他心中也不免生出人生如朝露的感嘆。

  ……

  青木門,翠微峰。

  徐祝寧正坐在丹房裡頭。面前一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嗡嗡作響,爐底地火翻湧,映得滿室通明。

  爐裡頭煉的乃是一爐「凝元丹」,雖只是一階中品,卻極考較心神的掌控,稍有不慎就會炸爐。

  青木門中能獨立煉製此丹的丹師,屈指可數。她若是能煉成,便算是向中品丹師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為了這爐丹,她籌備了大半年,不敢有一絲的怠慢。

  今日正是成丹的緊要關頭了。

  她盤膝坐在爐前,雙手掐訣如飛,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心神全都浸在了爐火和藥性的微妙平衡之中。

  就在這時候,腰間那枚傳信玉符忽然輕輕的震動起來。她眉頭一蹙,卻沒有移開目光,只當是尋常事情。

  可是那玉符卻越震越急,一連震了三回,震得她腰間都發麻了。

  徐祝寧心中忽的生出一陣不祥的預感,深吸一口氣,分出一縷心神探入玉符裡頭。

  片刻後,她手指猛的一顫,就在這一顫之間,爐中火勢陡然一亂,藥液劇烈的翻滾起來,隱隱有失控的兆頭。

  她臉色大變,顧不得再去想那傳信的內容,雙手翻飛,急急打出七八道禁制,方才堪堪將火勢穩住。

  丹爐仍舊嗡嗡響著,爐蓋縫隙中噴出一縷青煙。

  她死死的盯著那爐火,臉上煞白一片,可是眼中卻出奇的冷靜。她清楚,此時如果她起身離去,這一爐丹必毀無疑。

  大半年心血付諸東流不說,那幾味珍貴靈藥也再難湊齊了。

  更致命的是,下月就是門中丹考限期,若此番失敗,再想衝擊中品丹師,少說也要蹉跎兩三年。

  兩三年對於修士而言,也許不算個啥,可是對於她這樣沒有根基的弟子,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師父吳開陽年事已高,不可能永遠庇護著她,門裡頭那些眼紅她的人,更不會放過任何落井下石的機會。

  她不能失敗。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裡已看不到半分的波瀾。

  她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父親……您再等等女兒,再等幾日便好。」

  隨即便收斂起心神,重新把全副精力投入到丹爐中去。

  一日之後,凝丹初成;兩日之後,丹光漸斂;第三日的清晨,隨著最後一道收丹訣打入爐中,爐蓋彈開,三道青光沖天而起,滿室生香。

  凝元丹,成了!

  徐祝寧揮手將三枚丹藥收入玉瓶,顧不得細看,也來不及向師父稟告,便飛身掠出洞府,朝山下疾馳而去。

  一路上風馳電掣,她卻只嫌速度太慢。

  ……

  城西的徐家,白幡高掛,哀哭聲遠遠的傳開來。徐祝寧趕到莊門前時,映進眼帘的便是一片素白。

  門楣上懸著白布,石獅子上綁了麻繩,幾個家丁披著孝衣,正往門柱上貼白紙。

  她腳步驟然頓住,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都涼透了。

  「小姐……小姐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老僕認出了她,慌忙朝莊內喊了一嗓子。

  徐祝寧木然的邁過門檻,穿過前院,來到靈堂。堂中停放著一具黑漆的棺木,棺前擺著香燭供品,白燭搖曳,香菸裊裊。

  劉氏一身縞素,跪在棺側,正低聲啜泣。

  見女兒進來,劉氏抬起頭,紅腫的眼眶裡又滾下淚來,只叫了一聲「寧兒」,便再說不出話。

  徐祝寧望著那棺木,就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身子晃了兩晃,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她嘴唇翕動了半晌,方才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父親……何時走的?」

  劉氏哽咽著說:「兩日前……你父親等了你三日,終究是沒能等到你回來。」

  徐祝寧只覺胸中一堵,仿佛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了。

  一旁的老管事抹著眼淚,斷斷續續把徐來最後幾日的情形說了一遍。

  原來那日林見山走後,徐來竟奇蹟般的甦醒了一回,臉上有了幾分血色,還讓丫鬟扶著他下床走了幾步,嘴裡不住念叨著祝寧的名字。

  全家都以為他好轉了,誰知那不過是迴光返照,只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又倒了下去,氣息迅速衰敗,未及入夜,便撒手人寰了。

  徐祝寧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了,撲跪在棺前,嘶聲痛哭。這一哭便是許久,直哭得聲嘶力竭,嗓音都暗啞了。

  她心裡頭說不清是悲傷更多,還是悔恨更多。

  悲傷的是,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那個為了她四處奔波、低聲下氣求人的父親了;悔恨的是,她竟為了一爐丹,錯過了這最後的一面。

  可是悔恨歸悔恨,她心底深處卻也明白,倘若時光倒流,讓她再選一次……她恐怕還是會選擇把那一爐丹煉完。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悲涼,卻又無比的清醒。

  她知道,這便是她自己選的路。從踏上仙途的第一天起,便註定要與凡俗的溫情漸行漸遠。

  翌日,明虛道人和林見山也來弔唁,上過香後,對著棺木嘆息良久,只道了聲「節哀」,便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林見山也上前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中,對著棺木微微躬身。

  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在徐祝寧的身上停了片刻,見她一身孝服,面容憔悴,卻並沒有崩潰之態。

  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眸里,反而透著一股異樣的沉靜。

  他心中暗想:「此女經此一變,道心反倒更堅了些,往後前途恐非池中之物。

  面上卻只輕輕的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弔唁過後,徐祝寧便將靈堂交由母親和族人打理,自己閉入後院一間靜室,不見外客,也不理會任何的事務。

  劉氏只當她悲傷過度,也不敢去打擾,每日只將飯菜擱在門外。直到一個月後,徐祝寧才推開院門,走了出來。

  秋陽正好,灑在院中青石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她換下了孝服,重新穿上青木門的弟子服,面色雖仍有幾分蒼白,目中卻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她先去拜別了母親,又去了一趟見山堂。

  林見山正在堂中制符,見她走進來,便擱下符筆,微微頷了頷首。徐祝寧朝他深深的行了一禮,說:「這些時日,多謝林叔費心了。侄女明日就回山修行,父親在時便盼著侄女成器,侄女不敢教他失望。」

  林見山看了她片刻,從那雙眼裡,他瞧見了一縷與往日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歷經切骨之痛後,方才凝結出的決絕,好像一塊粗鐵淬過了火,褪去了浮躁,只剩下純粹的堅毅。

  面上卻只笑了笑,說:「賢侄女能這樣想,徐老哥在天有靈,必也欣慰。修行之路漫漫,往後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只管傳信來就是。」

  徐祝寧再次行禮,告辭而去了。

  林見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收回目光,落回到案上那張還沒畫完的符紙上。他盯著那符紙看了許久,方才提起筆,繼續落筆。

  只是落筆的時候,心裡頭卻閃過一個念頭:這修仙路上,每個人都在失去,每個人也都在前行。

  徐來如此,徐祝寧如此,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