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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雨

2026-08-08 09:18:42 作者: 先進廠吧
  光陰如電,轉瞬又是兩個年秋。

  新梁城東二街,那條原本僻靜的巷子,如今已經是大不相同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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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山堂左右兩側,陸續的搬來了七八戶人家,都是凡俗的平民。這些人家之所以挑這兒住,多半天是為了衝著林見山的名頭。

  也不知道是從啥時候起,街坊間就開始傳言了。說是見山堂的林先生,可是位神仙人物。

  只因是林見山雖然平日裡深居簡出,但他偶爾露個面,面容好幾年了都不變,已是叫人嘖嘖稱奇。

  更莫說每逢街坊有個頭疼腦熱的,家宅不寧,他只隨手畫一道符,便是藥到病除。

  一來二去的,林先生的名聲,就傳遍了方圓數里。

  凡人敬奉他如同神明,逢年過節,總要送些米麵菜蔬到書堂的門前,林見山也不推拒,只是道了聲謝就收下了。

  這一日,恰是初秋的時節。

  林見山坐在了前堂,翻閱起一卷古籍,這古籍,是他上個月從西坊收來的,裡面記載了些南疆修仙界的舊事軼聞,雖然不是什麼功法秘典,倒也是頗有趣味。

  正看得入神,忽然就聽門外傳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音。

  「林叔!林叔!」

  只見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小丫頭,正蹦蹦跳跳跨進門來。

  這丫頭生得那叫一個眉目清秀,圓圓的臉蛋上,嵌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笑時就露出兩顆虎牙,十分之可愛。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布衫,手裡面拎著一隻竹籃,籃中裝著了幾串,新採摘的山葡萄。

  林見山面上,浮起了些許溫和笑意,道:「小婉,今日又來送東西了,你哥哥要是知道了,又該得說你了。」

  這小丫頭名喚盧婉,正是半年之前,搬到了見山堂隔壁那戶盧家的妹妹。

  盧家兄妹一共兩個人,兄長叫做盧平。今年二十有三,雖然是一介凡人,卻習練了一身好武藝,如今在城裡的衙門中做捕快。

  妹妹盧婉,她剛滿了十歲,生得乖巧又伶俐,自從搬來以後,便時常往見山堂跑,一來二去的,就與林見山熟絡了。


  盧婉將竹籃,擱在了桌案上,嘻嘻笑著:「我哥他才不知道呢!他一大清早就去了衙門。這葡萄是我自個兒在後院摘的,特別挑了最甜的幾串,送來給林叔嘗。」

  林見山笑著,搖了搖頭。取下一串紫瑩瑩,剝了一顆放進了口中,果然是清甜可口。

  他道:「好,林叔收下了。你坐下歇會吧,莫要總是跑來跑去,當心摔著。」

  盧婉也不客氣,自己個兒在椅上坐下了,晃著那兩條小腿。四下的張望了一番,道:「林叔,你這書堂裡面,怎麼還是這些舊書呀!也不換些新的。」

  林見山聞言失笑,道:「舊書才有味道嘛,新書反倒無趣了。」

  盧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林叔,你什麼時候再給我畫,那會發光的小紙片?」

  她口中所說的「會發光的小紙片」,乃是林見山上回,給她畫的一道靈光符。

  盧婉咯咯地笑著,正要說些什麼別的話。門外,又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

  林見山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皂衣的青年,大步地走了進來。

  這青年身形很是頎長,肩寬腰窄,面容上稜角分明,一雙眸子裡面精光隱隱。

  雖然穿著的是尋常捕快的班衣,卻自有一股子英武氣。正是盧婉的兄長,盧平。

  盧平一進門,便瞪了他自家妹妹一眼。道:「我就知道你在這兒。一大清早,便往林先生這裡亂跑,成何體統!」

  盧婉吐了吐舌頭,機靈地從椅上跳下來了,躲到了林見山的身背後,就探出那半個腦袋。

  林見山,笑著擺手道:「無妨無妨。小婉乖巧得很,我這兒平日也是冷清,有她來坐一坐,反倒熱鬧些。」

  盧平就無奈地嘆一口氣,朝著林見山,抱拳一禮。道:「林先生,這丫頭沒規沒矩,若有什麼冒犯的地方,還望先生海涵。」

  林見山道:「盧兄弟,你太客氣了。你我也算是鄰居,不必拘禮。今日這麼早,便從衙門裡回來了麼?」

  他一面說著,一面暗暗地打量著盧平。這青年雖然只是凡人,卻是天生的一副好根骨,周身上下的氣血極為充盈,比尋常的武人強出了不止是一籌半籌。


  林見山活了數百年,眼光是何等的毒辣,早就看出來,盧平若是能踏入修行之途,未必不能有一番大作。

  可惜啊,仙凡終究是有別,沒有靈根,就是斷絕了求仙問道的門路。

  盧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盧婉便乖巧地站到了她兄長的身旁。盧平便道:「今日衙門裡頭,沒什麼要緊的案子,我就早些回來了。」

  他說到了此處,略微的頓了一頓。又接著開口:「倒是方才在街上,聽人說起了一樁事,覺得十分古怪,便想與林先生您說說。」

  林見山心頭,微微的一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只端起了茶杯道:「哦?是什麼事?」

  盧平就道:「前幾日,臨郡的陸氏商隊,在新梁城南的三十里處,被人給劫走了一批貨。聽說那批貨,本來是準備要運往府城去的,車上裝著不少貴重的物品,押運的護衛死傷了有十幾個呢。」

  「衙門裡面,昨天就接了報,派了好幾個捕快去查勘,結果到了現場一看,什麼線索也沒找著。」

  林見山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的收緊了緊。面上,卻依舊是那一副淡然的樣子。

  他輕啜了一小口茶水,方才緩緩地說:「陸氏?可是那個在城西,開了好幾家鋪子的,臨郡陸家麼?」

  盧平點著頭說:「正是那家。這陸家,這兩年在城裡頭的勢頭,可是正盛著。這次出了事,怕是對他們的打擊不小。」

  盧平只是一介凡人,自然是不能了解,陸家在修仙界中的真正地位。只道是一個大家族罷了。

  林見山的目光微微垂著,心中念頭,就翻湧了起來。

  這兩年來,陸家的勢力,在新梁城擴張得極為的迅速。先是符材鋪子,再是法器鋪子,接著是丹藥鋪子,一步連著一著步,井然有序。

  旁人只道是,陸家生意做大了。林見山卻心裏面兒清,這背地後面,還有著更深一層的緣故。

  三月之前,陸家便傳出了消息來,說那陸氏族中,有個叫陸雲霆的天才後輩,已經成功地晉升了築基期。

  陸家的老祖陸洪,本來就健健在在,如今又添了一位築基。一門雙築基,他這聲勢之盛,在周邊的修仙家族當中,已算是頂尖的那一撥了。

  借著這股勢頭,陸家商隊便開始向府城以外的區域滲透,路線走的,也是越之來越遠。

  而新梁城外的蒼梧山,那可是青木門的盤地。陸家的商隊若是想要向外擴張,便絕繞不開青木門的勢力範圍,這兩方之間,怕免不了,要有好一番摩擦了。

  今日這商隊被劫的事,恐怕,就是這摩擦的冰山一角罷了。

  林見山將心中這些事情,理了一番。面上卻只淡淡說道:「生意做得大了,難免要樹大招風。這些大家族之間的紛爭,不是你我凡俗之人,能插得上手的。」

  盧平點了點頭,跟著應和:「先生說得正是,我也是覺得,此事甚是蹊蹺,才特與先生提上這麼一句。那陸家勢大啊,咱們這巷裡的人,都是些平頭百姓家,哪裡惹得起那般的人物。」

  盧平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拎著小盧婉回家去了。

  林見山,目送她兄妹二人出了門去,面上原本的笑容漸漸的就斂了去,目光變得深沉了些許。

  陸家的這些動作,比他之前預想的可還要快。

  前世的時候,他被迫入贅陸家,那時的陸氏便已經是臨郡的一方豪強,族中有築基修士坐鎮,勢力盤根錯節。

  如今這一世,陸雲霆晉升了築基,陸家的聲勢,比之前還要更盛幾分。而青木門……

  林見山放下了茶杯,起身踱了幾步,心中就在默默的盤算。

  青木門雖然不算是什麼大宗門,但門主青木道人,那也是築基了多年的修士,門下的弟子有數百之多,根基深厚得很。

  陸家的商隊,若只是在新梁城內做些買賣,青木門或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今陸家,要向著府城以外擴張,這等若是把手,伸進了青木門盛飯的碗裡頭。

  一山終究容不得二虎,這兩家之間,遲早是要有一場較量的。

  林見山在室中踱了片刻,踱到了窗前,負著手望向巷中。

  巷中行人往來不絕,茶鋪里飄出縷縷的白氣,那賣柴的漢子,正與鄰人扯著些閒話,一片很是平和的景像。

  但林見山心裡頭,卻是再清楚不過了。這平和之下,暗流正在涌動不休。

  他在這新梁城住了,已有數個年頭,早已經是習慣了此處的安穩。

  可若是陸家與青木門當真起了衝突,新梁的散修們,必定會最先受到波及。他這一間小小的書堂,也未必就能夠獨善其身。

  「是時候,得多做些準備了。」

  恰在這時候,懷裡的那枚傳信玉符,忽然猛地震動起來。

  林見山取出了玉符,注入一道真氣,明虛道人那熟悉的聲音,便在後堂之中響了起來。

  但是明虛道人的聲音,卻比往日裡低沉了幾分,帶著些許凝重。

  「林老闆,貧道方才得了確切的訊息,陸家商隊被劫這件事,疑是與青木門有所關聯……」

  「如今陸家,已經派了族中的長老前來新梁,要向青木門討要一個說法。這兩方若是談不攏的話,怕是要動起手來了……」

  「貧道如今正在西坊,這裡的氣氛緊張得很吶,不少的散修,已經都在收拾行囊,打算要暫離新梁,先行避禍。林老闆你是怎麼打算的?若有需要,盡可來城西清風巷,尋貧道便是。」

  聲音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玉符上面的靈光,也漸漸黯淡了下去。

  林見山聽完了之後,沉默了半晌,隨後面色便恢復了平日的如常。

  他將玉符收回到懷中。轉身走到了書案的前面,鋪開了一張空白的符紙。

  然後提筆蘸墨,筆尖的硃砂,鮮艷得如同血一般。

  陸家與青木門之間的紛爭,他一個鍊氣期的散修,自然是插不上手的。

  但是今時不同以往,多備下些防身之物,總歸是沒有任何壞處的。

  他的手腕沉沉穩穩的,筆走如龍蛇,符紙上面的赤光,漸漸變得大盛。不多時,一張金光符,便已經在筆下成型了。

  他把這張符籙,擱到一旁晾乾。然後又換了一張符紙,繼續伏在案上揮毫潑墨。

  而這一回所畫的,卻是一張他平日裡,極少動用的「金剛符」。

  此符若是祭出來以後,可在身周凝成一道護體的金光,抵禦外力的攻擊,是鍊氣期的修士,常常使用的防禦符籙。

  只是,此符的繪製難度,要比金光符高出了許多去,成本也更為昂貴,所以,林見山平時是極之少會繪製的。

  但如今形勢緊張不同了,多上一道防身之物,就好比是多上了一條命。

  他一口作氣,接連畫了三張金剛符,方才擱下符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

  就在這個當口,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的聲響。

  林見山抬眸看過去,就見到一個身穿灰布道袍的身影,正站在門檻的外面,可不正是明虛道人嘛。

  明虛道人面上,平日裡慣常掛著的那份笑容,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取替它的是一抹凝重之色。

  他朝著林見山拱手一禮,開門見山就道:「林老闆,貧道方才又得了新的消息,特來相告與你。」

  林見山便將他禮讓進了後堂落座。又給他沏了一壺熱茶,方才開口問:「道長請講。」

  明虛道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壓低了聲音,說:「陸家那批被劫去的貨物,已經在城外的一個山洞裡頭,給找著了。但是,貨物雖然是找回來了,押運的護衛卻全數都被殺了,一個活口,也是沒留下。」

  「出手之人的手法,那是極為的乾淨利落,現場沒有見到任何法器留下的痕跡。死者們,都是被一道凌厲至極的劍氣給結果了的。能在瞬息之間,斬殺十幾個護衛,這個出手之人的修為,至少也是在鍊氣後期。」

  林見山的眉梢,就微微的一動,問:「劍氣?莫不成,是青木門的劍修?」

  明虛道人卻是搖了搖頭,說:「青木門以木屬的功法見長著,門中雖然也有劍修,卻是不多。況且,青木門的劍法,走的是綿密一脈的路數,跟現場所留下的劍氣,是截然不同的。那劍氣霸道又凌厲,倒更像是……陸家他們自己的劍法。」

  林見山聽了此言,目光驟然就是一凝。

  「陸家自己的劍法?這,可就耐人尋味了呀……」

  明虛道人續又說道:「此事,如今已經在新梁的散修之間,傳得沸沸揚揚了。有的人講,是陸家故意演了一出苦肉計,想要以此為由頭,去向青木門施壓。也有人猜測,是陸家內部出了內鬼,想要借著這件事,挑起兩方的爭鬥。總歸是眾說紛紜,莫衷是一。」

  林見山沉默了少片刻,又問:「那……青木門那邊,作何反應?」

  明虛道人便答:「青木門至今,是未發一言的。只是暗中的增派了巡山的弟子,蒼梧山周圍的戒備,比平日森嚴了三成都不止。貧道估猜,青木門多半也是拿不準虛實,所以才以不變來應萬變。」

  他頓了頓,又把目光看向了林見山,目光裡面,帶著些許若有若無的探詢之意:「貧道覺得,林老闆近來,對於陸家的事,似乎是格外的上心呀?」

  林見山的心中,便是微微的緊了一下。但面上,卻是一片坦然之色。他端起茶杯,借著飲茶的動作,掩住了自眸中一閃而過的那絲鋒芒。

  放下了茶杯後,方才聲調淡淡地說:「陸家這兩年來,在新梁大張旗鼓,聲勢那樣浩大,想不注意也是難的。再說,道長您方才不也講了,此事若是鬧大了,新梁的散修們都會受到波及。我雖只是一介小小的符師,卻也不得不得早做些打算。」

  明虛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面似有幾分思量的意思。但終究沒有再多問什麼。

  他捻了捻鬍鬚,展顏一笑,說:「林老闆說得是,那是貧道多心了。不過話說回來了,林老闆這些年,始終是深居簡出,修為也是穩紮穩打的。」

  林見山面色不變,只微微一笑:「道長說笑了,我這點微末的道行,不值一提。」

  明虛道人哈哈一笑,於是也就不再追問。兩人又閒談了幾句,他便起身告辭。

  林見山將他一直送到了門外,目送著那抹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的盡頭,方才轉身回店裡。

  關上店門後,他面上的那份從容之色,便是漸漸褪去了。

  明虛道人的試探,他是感覺到了。

  這個老道,混跡修仙界數十年,眼力是毒辣得很,恐怕,已經是對於他生出了幾分疑心。

  不過這倒也無妨。他這些年,始終是小心行事,從來不在人前,展現真正的實力。

  縱使被人疑心了,對方也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

  更何況,明虛道人是個聰明人,該知道什麼事當問,什麼事不當問。

  方才那句話嘛,更像是在對他提醒:我看出來了,旁的人,自然也可能會有所察覺,你務必得要小心。

  這就已然夠了。

  林見山重新來到書案前面,把三張金剛符仔細的收好。又在心裏面,將眼下這一團亂麻的局勢梳理了一番。

  陸家與青木門之間的這場紛爭,眼下,還只是初露苗頭。兩方都還在試探著,都在掂量對方的底細。

  真正的大戲,怕是還沒有正式開鑼。

  而他如今需要做的,便是趁著這山雨欲來的當口,把自身的底牌,準備得再厚實一些。

  他不求能左右兩方的勝負,只求在變故來臨的時候,有足夠自保的力量。

  若能在這一場亂局之中,順手討回一些前世的舊債,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他便將這些念頭,在心間一一過了一遍。隨即,收斂起了心神,重新在蒲團上面盤膝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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