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大學未名湖畔，銀杏葉已經落盡，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蒼穹下伸展，像一隻只乾枯的手掌。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秦戰光裹著一件加拿大鵝的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在校園的石板路上。
他今年二十歲，面容和秦戰陽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間少了那份歷經生死的沉穩，多了幾分精緻利己的輕浮。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像是在審視每一個人。
他是清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的大一學生，也是學院裡有名的」風雲人物」。
」戰陽！」
一個穿著香奈兒羊絨大衣的女生從後面追了上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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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現在的女朋友，某地產商的千金，叫林妙可。
」今天下午的金融論壇你去不去？我爸說讓我帶你認識幾個投行的朋友。」林妙可嬌聲說道。
」去。當然去。」秦戰光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我爸說了，畢業之後直接送我進中金。到時候，咱們倆就是雙職工了。」
他正說著，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北京本地的。
」餵？」秦戰光接起電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戰光，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秦戰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那個聲音總是帶著一種和他完全不同的沉穩和冷靜。
那個聲音的主人，是他親哥哥，秦戰陽。
不，準確地說，是他用了對方一切的那個」哥哥」。
」秦……秦戰陽？」秦戰光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嗯。我在你們學校東門。」秦戰陽的聲音很平靜，」出來見一面。」
電話掛斷了。
秦戰光站在原地，渾身發冷。他的臉色在幾秒鐘內從紅潤變成了慘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怎麼了？」林妙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皺了皺眉。
」沒……沒事。」秦戰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弟來了。我出去見他一下。」
」你弟弟？」林妙可愣了一下，」你不是說過，你哥在川中當兵嗎？」
」可能是探假，來看看我吧。」秦戰光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先回去吧。我晚點找你。」
他轉身，幾乎是跑著向學校東門的方向衝去。
清北大學東門。
秦戰陽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穿著一身筆挺的武警上尉常服，左胸前的勛表欄里，除了武警的常規勳章外，最顯眼的是一枚他從未在公開場合佩戴過的勳章。
聯合國維和行動榮譽勳章，勳章下方的綬帶是藍白相間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槓兩星，上尉軍銜。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軍銜上方，佩戴著一個特殊的標識。
聯合國榮譽少校的臨時軍銜標識。
這是聯合國在昆都士行動結束後，專門為他追授的榮譽軍銜。
在整個中國武警部隊中，獲此殊榮的人，屈指可數。
他站在那裡，像一桿標槍，筆直、沉穩、不怒自威。
路過的清北學生紛紛側目。有的女生偷偷拿出手機拍照，有的男生則小聲議論著。
」那是軍人嗎？好帥……」
」上尉？不對，那個標識是什麼？聯合國榮譽少校？」
」臥槽，那是聯合國勳章！我查過，那是維和部隊最高榮譽之一！」
秦戰光從校園裡跑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哥哥，此刻正站在清北大學的校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掛著聯合國勳章，被一群清北的學生圍在中間，像一顆耀眼的明星。
秦戰光的雙腿突然軟了一下。
他扶住旁邊的石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你不是應該在川中麻？」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來看看你，看你用我的身份，把日子過得怎麼樣。」秦戰陽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那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穿的這是什麼？」秦戰光盯著他胸前的勳章和軍銜標識，聲音發抖，」聯合國榮譽少校？這……這是假的吧？你從哪弄來的？」
秦戰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深藍色的證件。
聯合國維和部隊榮譽軍官證。證件上，他的照片、姓名、軍銜、授勳日期，一應俱全。
」你可以去聯合國官網查。」秦戰陽的聲音很輕，」授勳編號是UN-PKO-2023-0417。」
秦戰光沒有接證件。
他的手在發抖，眼鏡後面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假的。聯合國榮譽少校，這個頭銜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清北的課堂上，教授們提到過這個勳章，說它是國際維和行動的最高榮譽之一，整個中國軍隊，每年能拿到這個勳章的人不超過五個。
而他的哥哥，那個他一直瞧不起的」當兵的」，拿到了。
秦戰光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怎麼可能……」
」秦戰光。」秦戰陽終於叫了他的全名。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叫弟弟的名字。不是」弟弟」，不是」戰光」，而是連名帶姓，像在叫一個陌生人。
」你頂替我高考狀元的事，我暫時不跟你算帳。」秦戰陽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我還有任務。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聊聊。」
他收起證件，轉身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軍用吉普走去。
走到車門前，他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告訴秦昊，我會活著回來的。讓他別擔心。」
車門關上，吉普車發動，消失在清北校園外的車流中。
秦戰光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看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
秦戰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他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用冷水沖了整整二十分鐘的臉，才勉強讓發抖的身體平靜下來。
他拿起手機，翻開了新聞APP。
他輸入了」聯合國榮譽少校中國武警」幾個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第一條，是一篇新華社的報導——
《中國武警軍官秦戰陽獲聯合國維和行動榮譽少校軍銜》
他點開文章，手指顫抖著往下翻。
文章里寫著：秦戰陽，川中武警總隊特戰中隊中尉（現晉升上尉），代號」麻子」。
在阿富汗昆都士的維和行動中，成功滲透跨國犯罪集團，摧毀了覆蓋中亞三國的製毒和軍火走私網絡，協助當地安全部隊清剿了多個恐怖組織據點。
因表現英勇，被聯合國駐阿富汗援助團特別推薦，授予榮譽少校軍銜。
文章旁邊，配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秦戰陽，穿著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藍色貝雷帽和武警作戰服，站在昆都士的廢墟中，左臉頰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像一桿插在戰場上的旗。
秦戰光盯著那張照片，突然覺得，這個人，他好像從來不認識。
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被他搶了高考成績、被他嘲笑」除了當兵什麼都不會」的哥哥，此刻正以英雄的姿態，出現在國家級媒體的報導中。
而他，秦戰光，頂替了哥哥的高考狀元，進了清北，享受著本該屬於哥哥的一切。
如果這件事被曝光。
秦戰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抓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回來了。他……他穿著軍裝，戴著聯合國勳章，來清北找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在哪？」
」走了。他說他有任務。但他說……等他回來，要跟我算帳。」
又是一陣沉默。
」你回來。」秦昊的聲音突然變得冷硬起來，」回藍城。現在。馬上。」
……
藍城，川中盆地邊緣的一座小城。
秦家新住址位於城西的一個老小區里，是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五層磚混樓房，外牆上的瓷磚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色的混凝土。
小區裡的梧桐樹長得比樓還高，秋天的時候，滿地的落葉沒人清掃，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戰光推開家門的時候，秦昊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瓶五糧液和兩隻杯子。
」坐。」秦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戰光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犯錯的小學生。
」你哥來找你了？」秦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嗯。」秦戰光低著頭，」他穿著軍裝，胸前有聯合國勳章。他說……他是聯合國榮譽少校。」
秦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