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湖地下遺蹟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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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撤離線還亮著。
綠色標記停在陸忘川身後,從青銅外環一直連向廢棄勘探井。沈鈞剛剛重新穩住兩處斷開的節點,只要陸忘川現在退,地面還有人接他。
陸忘川沒有動。
面前那扇青銅門正在打開。
縫隙最先露出來的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長階。
隨後是王座的一角。
門後那股生滅交錯的氣息跟著湧出來。
陸忘川肩上的血落到地面。
乾死的根須抽出一點嫩綠。
旁邊還活著的菌膜卻迅速失去光澤。
核心主殿裡的東西,和外環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彌薩站在門內。
黑髮垂在肩後,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沒有再製造李長夜,也沒有拿二十四年前的舊事刺激陸忘川。
剛才那些東西已經試過。
對一個九階中期時間系,重複沒有意義。
主殿大門徹底打開。
陸忘川往前。
第一步落下。
眼前的青銅長階忽然變長。
原本不過百餘米的距離,一瞬間延伸到看不見盡頭。
長階沒有變化。
變化的是陸忘川對距離的判斷。
彌薩的【萬夢寄生】不再給他一段假的過去。
她直接改了現在。
陸忘川腳步沒停。
【歲月刻度】落下。
不是因果。
也不是未來。
只是最簡單的加速。
灰色大衣還留在門口。
人已經往前十幾米。
可下一瞬,長階再次被拉遠。
彌薩往後退一步。
陸忘川再快。
長階再長。
一個不斷縮短「走完需要多久」。
一個不斷改變「還有多遠」。
主殿門口沒有爆炸。
青銅牆面也沒有裂開。
只有陸忘川的身影一次次前移,又像始終離王座很遠。
黑布下的血卻慢慢多了一線。
這裡的法則太重。
越靠近主殿中心,【歲月刻度】越像在另一條更古老的規則里強行擠出自己的位置。
陸忘川忽然停下。
彌薩沒有跟著停。
夢境裡的長階仍在繼續拉長。
盲杖輕點地面。
陸忘川不再加快自己。
他讓彌薩身邊那一小片時間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
對於九階初期已經夠短。
對於九階中期也已經夠用。
彌薩的領域停頓了一瞬。
陸忘川跨過門檻。
彌薩眼神微動。
赫羅恩的攻擊也在這一刻到了。
不是血刃。
陸忘川右肩原本已經開始收口的傷,突然重新裂開。
血從皮肉里被一點點往外扯。
赫羅恩本人還在更深處。
陸忘川順著那道血脈感應抬頭。
這才真正看見主殿裡面的東西。
主殿沒有想像中巨大。
兩百米左右的縱深。
沒有雕像。
沒有壁畫。
青銅長階一路向下。
盡頭只有一張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具屍體。
兩米五左右。
比正常人高,卻遠沒有龐大到需要仰頭才能看清。
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周圍。
屍體左臂已經離開扶手。
肩後幾處暗色連接垂在王座邊緣。
說明獸庭之前已經完成了一部分脫離。
可軀幹仍然貼著椅背。
背部、胸口與王座之間,還維持著一種看不見的聯繫。
主殿裡的生與死都圍著那裡變化。
一株剛開出來的白花很快枯萎。
旁邊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根莖卻重新鼓起。
再遠一些,一小片活菌成片失去水分。
屍體本身始終停在原來的狀態。
不腐爛。
也不重新生長。
像死亡到了這裡以後,被留在了某個固定的位置。
陸忘川第一次看清它的全貌。
【歲月刻度】自行亂了一拍。
很多過去從王座周圍壓過來。
幾十年。
幾百年。
更久。
陸忘川看不清最早的時候。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這具屍體一直坐在這裡。
左臂曾經完整放在扶手上。
肩後的連接也曾經全部存在。
獸庭正在把它一點點從這個狀態里剝出來。
赫羅恩站在王座右側。
掌心已經破開。
暗紅皇血沿著王座下方幾條細紋緩慢鋪開。
皇血經過的地方,枯榮變化會短暫安靜。
不是控制古神法則。
只是把那一小片區域暫時壓在「死」的狀態。
迦樓站在另一側。
空間邊緣正在沿神骸身體的輪廓一點點閉合。
始終避開青銅王座。
它要收的不是王座。
是屍體。
塞拉夫站在赫羅恩後方。
腳邊已經有幾團新生不久的暗紅血肉。
其中一團正在迅速長出骨骼和皮膚。
另一團卻已經開始衰老。
赫羅恩的【血月孵化】。
白鹽湖的生滅法則讓這些短壽命血肉長得更快,也死得更快。
塞拉夫需要的只是它們活著的那幾十秒。
足夠替一次結果。
四名親王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
它們知道哪裡能碰。
哪裡不能碰。
哪一處需要皇血。
哪一處必須留給空間。
陸忘川看了一眼。
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獸庭以前見過這種東西。
赫羅恩抬起眼。
「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
「還往裡走?」
陸忘川盲杖向前一點。
「你們知道。」
停了一瞬。
「所以更不能讓你們拿。」
彌薩從身後逼近。
這一次沒有繼續把陸忘川往門外推。
剛才那幾次碰撞已經足夠讓她看明白。
堵不住。
那就不堵。
越靠近王座,陸忘川動用時間法則的反噬越重。
這裡是獸庭提前研究過的地方。
卻不是陸忘川熟悉的戰場。
彌薩改變了打法。
原本被拉長的青銅長階恢復正常。
陸忘川眼前的距離突然真實起來。
反而是腳下的時間出現了一點錯位。
明明已經走過三級台階,身體卻還記得自己站在上一級。
赫羅恩同時收緊右手。
陸忘川右肩的血驟然外涌。
他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
赫羅恩掌心的皇血向前推進。
王座下方第三處紋路開始暗下去。
陸忘川沒有去處理傷口。
盲杖落地。
赫羅恩右手周圍的時間慢了。
皇血前進速度立刻下降。
陸忘川自身速度同時加快。
十幾米距離轉眼被壓沒。
彌薩再一次改變距離感。
迦樓卻沒有停下空間收納。
赫羅恩也沒有離開王座。
獸庭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
拿走神骸。
陸忘川如果追赫羅恩,迦樓就繼續收。
如果轉向迦樓,赫羅恩就繼續壓制神骸法則。
如果殺塞拉夫,彌薩就有時間把他的判斷徹底攪亂。
沒有一件事能單獨解決。
陸忘川忽然不追人了。
盲杖直接點向王座下面那條已經被皇血壓暗的紋路。
赫羅恩臉色變了。
塞拉夫同時抬手。
遠處一具剛長成的皇血軀體胸口猛地塌陷。
陸忘川這一杖造成的結果被接走。
王座下的紋路只是震了一下。
沒有重新亮起。
陸忘川看見了。
替生需要東西來接。
不是無限。
這一條信息夠了。
彌薩已經來到長階中段。
主殿裡的現實再次開始變化。
這次不是死人。
也不是舊記憶。
陸忘川眼前出現兩條完全相同的皇血紋路。
一條真的連著王座。
一條只是彌薩放進來的認知。
兩條都在暗。
兩條都能影響周圍的枯榮變化。
彌薩開始模仿遺蹟自己的規則。
陸忘川沒有立刻出手。
腳邊一滴血剛剛落下。
左邊那條紋路附近的死根發芽。
右邊沒有。
找到真的了。
盲杖抬起。
赫羅恩提前動手。
陸忘川肩口的血猛地化成數十根細針,從自己身體周圍向內收攏。
迦樓同時摺疊空間。
那些血針明明只在半米外,下一刻已經貼在胸前。
陸忘川沒有再用普通減速。
黑布下面的血一下湧出來。
這一瞬間發生的四件事,被他強行拆開。
彌薩的假紋路先消失。
迦樓的空間第二個完成。
赫羅恩的血針第三個抵達。
最後才輪到塞拉夫準備替生。
短短一個呼吸。
陸忘川已經從血針之間穿過去。
盲杖落在真正的皇血紋路上。
咔。
王座下方那一條剛剛暗下去的青銅紋重新亮了一截。
赫羅恩第一次真正後退。
塞拉夫腳邊第二具皇血軀體同時炸開。
陸忘川也停了下來。
右手在抖。
黑布已經濕透一小片。
剛才那一下已經不是簡單快慢。
時間反噬從眼眶一直壓進太陽穴。
可王座上的屍體重新沉了一點。
只有很少。
仍然足夠。
陸忘川抬起頭。
這一次,【歲月刻度】看到了一段很短的未來。
王座空著。
屍體不見了。
再往後。
未來直接斷掉。
不是模糊。
也不是黑暗。
像那一整段時間從世界上被人挖走。
陸忘川站在那裡。
二十四年前神城中央那張空著的青銅王座重新浮現在記憶里。
同樣的空。
同樣看不見後面。
耳機里,三號撤離線仍然亮著。
陸忘川沒有回頭。
「沈鈞。」
地表很快回應。
「陸帥。」
「封白鹽湖。」
「收到。」
「通知傅蒼生。」
陸忘川看著王座。
赫羅恩掌心重新滲出皇血。
迦樓的空間也再次向神骸收攏。
「王座上的東西,不能離開這裡。」
「收到。」
通訊結束。
沒有人問原因。
白鹽湖地表,第七軍團最高級封鎖令立刻向外擴散。
地下主殿。
彌薩沒有再往前。
她已經聽見了那兩道軍令。
赫羅恩繼續處理神骸。
迦樓繼續收攏空間。
獸庭也沒有因為大夏封鎖就停。
雙方都知道,真正的時間從這一刻才開始算。
雲霄城。
蘇青木正在更換一支藥劑。
手指忽然停住。
胸腔里那道多出來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瞬,又重新出現。
比之前更沉。
李夜白抬起眼。
他沒有立刻問蘇青木。
意識已經沉進灰霧。
第二席輕輕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其他席位全部安靜。
李夜白很快退出。
蘇青木還按著胸口。
「它們碰到那裡了。」
李夜白點頭。
「別回應。」
蘇青木看著他。
李夜白補了一句。
「也別順著感覺找過去。」
蘇青木把手放下。
什麼都沒問。
白鹽湖地下。
赫羅恩掌心的皇血再次壓住一片生滅變化。
神骸原本已經脫開的左臂輕輕晃了一下。
軀幹還在王座上。
陸忘川站在長階下方。
三號撤離線還在身後。
他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