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低下頭,不說話。
蕭靜美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著表嫂,又看看我,忽然泄了氣,重新坐下來。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太激動了。」
「沒事。」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陳宸,你放心。」她說,「我請最好的律師,花多少錢都行,一定要讓你沒事。」
我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
「謝謝靜美姐。」
她擺擺手,站起來:「我明天帶律師過來,你先好好休息。」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看了表嫂一眼,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表嫂坐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嫂子。」我輕輕叫她。
她抬起頭。
「靜美姐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她搖搖頭:「她說得對,要不是我,你不會這樣。」
「不是你的錯。」我說,「那些人是我哥招來的,不是你。」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但沒哭。
天漸漸黑了。
護士來查過一次房,量了體溫,換了藥,又叮囑了幾句。
表嫂一直坐在旁邊,沒走。
「嫂子,你回去吧。」我說,「天黑了,一個人不安全。」
她搖搖頭:「我不走。」
「可是......」
「我在醫院租了一張行軍床。」她說,「晚上就睡這兒。」
我愣住了。
她站起來,從角落裡拿出一張摺疊床,在靠牆的地方打開。
那床又窄又硬,看著就不好睡。
「嫂子......」
「別說了。」她打斷我,「你睡你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看著她把床鋪好,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床薄毯。
晚上九點多,病房的燈關了,只留下一盞床頭的小夜燈。
我躺在那兒,只要微微側頭,就能看見她。
她側躺在行軍床上,背對著我,身體微微蜷縮。
那床太小了,她的腳都伸不直,但她就那麼蜷著,一動不動。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別墅,蕭靜美也是這麼蜷縮著,背對著我。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她是溫婉。
是我叫了那麼多年的嫂子。
是那個在廚房裡給我做飯、在客廳里和我聊天、在我受傷時一勺一勺餵我喝粥的人。
也是那個在那些人面前,為了保護我,自願脫掉衣服的人。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她站在客廳里,衣服一件件落下去,眼淚無聲地流。
我握緊拳頭,手心傳來刺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那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很輕,很均勻。
她睡著了。
我悄悄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
夜燈的光很暗,只能照出模糊的輪廓。
她側躺著,肩膀微微起伏,頭髮散落在枕頭上,一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她睡覺的樣子。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好像夢裡也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我又閉上眼睛。
鼻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是她的。
那種味道我熟悉,是表嫂身上的味道。
以前在她家住的時候,每次經過她身邊都能聞到。
但現在,這股味道離我很近。
我睡不著。
身上的傷還在疼,但更多的是心裡的亂。
我想起她今天說的那些話。
「別叫我嫂子了,叫我溫婉。」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坐牢,不知道她會怎麼看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會發生什麼。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的。
睜開眼,就看見表嫂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
「醒了?」她輕聲問,「我下樓買了點粥,還熱著。」
她扶我坐起來,又像昨天那樣,一勺一勺地餵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她一直堅持,我只能張嘴。
正吃著,門被推開了。
蕭靜美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她看見表嫂餵我喝粥的動作,腳步頓了一下。
表嫂也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空氣忽然有點微妙。
蕭靜美很快恢復正常,走了進來:「喲,餵著呢?」
表嫂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沒解釋什麼,只是放下碗,站起來。
「這是李律師。」蕭靜美介紹身後的男人,「我跟你說過的。」
李律師走上前,跟我握了握手。
「情況我都了解了。」他說,「今天來,是想再跟你確認一些細節。」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把昨天的事又問了一遍。
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問到後來,我口乾舌燥,表嫂給我倒了杯水。
李律師合上本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仔細研究了一下,你這種情況,確實有希望做無罪辯護。」
我心裡一震。
「真的?」
「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你那天的處境,完全符合這一條。」
「那幾個人闖進你家,逼你嫂子脫衣服,這屬於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你為了保護她而反擊,哪怕造成重傷,也屬於正當防衛。」
蕭靜美在旁邊插嘴:「那為什麼警察說要防衛過當?」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因為這種案件,警察的初步判斷往往會比較保守。」
「具體怎麼認定,要看檢察院和法院,我們只要把證據做紮實,勝算很大。」
表嫂站在旁邊,聽完這些話,整個人像鬆了一口氣,扶著床沿慢慢坐下來。
「太好了......」她喃喃道。
蕭靜美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李律師說:「那就拜託李律了,費用的事,回頭我再跟你細說。」
李律師點點頭:「那我先回去準備材料。」
他走後,蕭靜美在床邊坐下,看著我。
「陳宸,你放心,不管花多少錢,我都不會讓你有事。」
「然後公司那邊的崗位我一直給你保留,等事情結束後你再回去上班。」
我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流。
「靜美姐,謝謝你。」
她擺擺手,忽然又看了表嫂一眼,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站起來:「我先走了,公司那邊還有事,你們......你們好好休息。」
她走後,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和表嫂。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