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袁冰沒有再和袁錯同行。
對方好像也不在意她,在前面走得飛快。
袁冰跟著跟著,就慢了下來,沒再繼續追了。
只在分叉路口等著梁近水回來。
好在梁近水速度很快,沒過多久就跟她會合了,沒有讓她一個人落單太久。
發現她在等自己,梁近水稍微有點意外。
「秦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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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你沒和她一起?」
「我跟著人家做什麼?」
梁近水就忍不住笑起來:「小丫頭片子,這是在幹什麼?之前你每天在袁璽的行宮外面轉悠,不就是想找她嗎?怎麼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反而置上氣了?」
「我沒有!」
「沒有什麼?沒在行宮外面轉悠,還是沒有置氣?」
袁冰想說都沒有,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想對近水神君撒謊,再說她也騙不了她。
近水神君和她母親,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人。
母親只會不顧一切地鞭策她和弟弟,稍不如意,便歇斯底里。
如果發現他們達不到她的要求,就一定認為是他們不夠努力。
但她知道,這世上有些事,就是不論怎麼努力都沒用。
比如修煉的天分,比如父皇的偏寵。
這些是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的。
雖然,她的小時候,非常短暫。
但近水神君不同。
她是一個不要求別人,只要求自己的人。
遇到麻煩,她會自己去解決。
吩咐別人做事,也會提前指點。
如果確實做不到,也不會發怒,而是分析原因,然後告訴他們再遇到同樣的情況,要怎麼辦。
對她來說,近水神君,是她想要成為的那種女人……當然,除了外表。
所以,她想了想,便帶著一點委屈,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你想打她?那你打了嗎?」
當然沒有,說到這個,袁冰就生氣。
「她眼睛長在天上,根本不理人。」
「哈哈哈哈!你才知道啊!」說到這個,梁近水就笑了:「她從小就那樣兒,連話都不愛說。你爹為了讓她說話,都不讓宮裡的宮女兒們貼心伺候她,一定要讓她先開口吩咐才行。」
說到這個,梁近水就來勁了。
她滔滔不絕,說起了袁錯小時候的事。
「那丫頭從小脾氣就大,一不高興就離家出走。你爹哄也哄不回來,只好用苦肉計,裝受傷扮可憐,硬生生吃了好幾天苦藥,才把人哄好……」
袁冰一開始還聽得仔細,可聽了兩句,表情就冷漠了起來。
近水神君跟袁璽很熟?
對啊,她怎麼忘了,她是父皇的心腹,父皇如此偏心袁璽,肯定會帶她和她私下見面。
而自己,一個住在偏僻小南宮的不受寵公主,哪裡知道這些?
她還以為,近水神君根本不認識袁璽。
聽著她說的那些話,袁冰表情越來越冰冷。
袁璽的童年趣事,她完全不感興趣,不僅不感興趣,還覺得刺耳。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想要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她的?
「……可惜後來,我進了秘境,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一轉眼多年過去,她都長這麼大了,但還是小時候那副臭脾氣。」
說到這裡,梁近水停了下來。
她看著袁冰冷漠的臉,嘆一口氣,說道:「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秦王殿下不喜歡理人,不是故意針對誰,是她生性如此。」
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袁冰的反應,她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們同為天家姊妹,明明前後腳出生,明明都是陛下的孩子,卻境遇不同,著實讓人難以接受。但別忘了,我們是修士,修士參悟大道,修得是心境圓達,悟得是世間規律。對於執著的事,我們不能求人,只能求己。」
見袁冰表情依舊沒有變過,梁近水笑著搖了搖頭,繼續道:「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有自己的境遇。你怨陛下寵愛秦王對你不聞不問,卻不怨自己榮華富貴加身,普通仙民生活艱辛。你有母親,有兄弟,秦王無兄無母,真要算起來,你比她擁有的東西要多。」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梁近水輕笑:「你生母或許有萬般不好,也可能有無數私心。但你是她親女,她必定已經用盡全力,為你籌謀。或者你覺得她那麼做只是想要靠你爭權奪利,那你為什麼會覺得,陛下對秦王,就沒有私心?」
「父皇能有什麼私心?」
「是啊!陛下能有什麼私心?」梁近水雙手一攤:「但他是皇帝,有可能有私心,也有可能沒有,我們又不是他,我們怎麼能知道呢?就像在外人看來,你母親對你,不一樣盡心盡力?」
袁冰深吸一口氣,冷聲笑道:「神尊對秦王一片愛護之心,冰佩服。」
「你覺得我這是在為她找補?」梁近水輕聲笑了笑,說道:「我忠於陛下,卻不需要忠於秦王。這點事都分不清楚,也枉在重鸞宮長大了。」
「你渴望陛下的寵愛,覺得世道不公,不過是因為渴權勢而已。仙界屬於陛下,陛下寵愛誰,權力就將流向誰。如果坐在皇位上的不是你父皇,而是你母妃,你還會因為得不到父愛念念不忘?」
見她想要反駁,梁近水直接開口,把她的話堵回去了:「剛來試煉場那段日子,我們風餐露宿,常在荒野修整。風雪身邊那個小姑娘,總是拿著一個音筒在聽故事。我記得你也喜歡聽,日日守在旁邊,一起聽了那麼多團寵萬人迷。難道你沒有發現,這些故事裡受寵的主人公,被寵愛的對象,總是男子?」
「這與我們方才的話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因為故事裡只有兄長叔父們寵愛的,叫團寵。卻沒有十個姐姐寵愛一個弟弟或者妹妹的團寵故事?為何?因為給出寵愛的那一方,必選有權。有權者的寵愛,才有意義,失權者的寵愛,沒有意義。」
梁近水聲音近乎冷酷:「你對你母親的寵愛嗤之以鼻,是因為她不能直接賜予你權柄,反而要通過你,來獲得權柄。但若她有權柄,能夠直接將權利賜予你,那她對你的諸多要求,便不是嚴苛,而是期望。」
「你認為我是這樣的人?」袁冰憤怒於梁近水的蔑視,當場反駁。
梁近水卻毫不在意:「所以你看,這就是你和袁璽的不同。你們也說了,袁璽的王位是撒潑打滾要來的,為此還一把火燒了章台宮。」
「女子封王是很難的,但她什麼都不管,就是要到了。換做你,你會在明知到父母寵愛自己時,讓他們為難嗎?放開情緒,心平氣和地回答。」
袁冰承認,換做是她,她絕不會那麼做。
她要是有了父皇的寵愛,他一定會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寶寶,絕不會那麼任性地讓他與滿朝文武,甚至整個仙界為敵。
但這也不一定啊!
「我的懂事,或許正是因為知道不會被縱容呢?」
「那你覺得,袁璽跟她父皇要皇位的時候,是篤定了陛下會縱容自己,還是完全不在乎陛下的心情,只想要權力?」
「這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你不覺得一個不顧父親的難處,逼著他與整個仙界為敵的孩子,太冷酷貪權了一點兒嗎?」
這……
有嗎?
袁冰從來沒有這麼覺得啊!
雖然她討厭袁璽,羨慕她得到父皇全部的寵愛。但她從來沒有覺得,袁璽要王位的行為冷酷貪權。
至於原因?
也很簡單。
那時的袁璽還小,小孩子鬧騰是常事。
最重要的是父皇做到了,她的刁難並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
不過也不一定,因為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那只是後來的事,事前,是不知道的。
「所以神尊是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你們為什麼就是覺得,她小,她就不冷酷,她小,她就不貪權呢?」
梁近水道:「你們總是把兩件事混為一談,總覺得凡事非此即彼。以為陛下與秦王父子感情好,就完全為對方著想,不會讓對方為難。但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感情好是真,貪權也是真,兩者並不矛盾。或者就算矛盾,也不妨礙她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和她之間,歸根到底,不過是權利的不對等而已。看重她的陛下有權,所以權力流向了她。偏愛你的母親無權,所以權力沒有流向你。如果你真的對權力敏銳,就應該利用自己的身份,從袁璽那裡得到權力,讓她的權力流向你。但是你不想那麼做,你覺得你們是平等的,你想在她面前證明自己,想要讓她向你低頭。就像以前,你向她低頭一樣。但實際上,她可能對你跟沒沒有印象。」
「這裡是試煉場,作為試煉者,我們隨時都有可能隕落。你心結不解,修為一直停滯不前,袁冰,你膽子太小了。」
梁近水道:「如果你想要權力,就應該去討好她,從她那裡得到權力。如果你看她不順眼,就去找她打一架,把她打趴下,讓她拜倒在你腳下。但是你什麼都不做,一個人在這裡糾結,委屈,憤怒。長此以往,滋生心魔,就真的晚了!」
「我不是,我沒有……」
梁近水看著她,眼神寬和。
袁冰那剛剛築起的心牆,一點點倒塌。終於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沒錯。
「我在水月鏡里度過了很多年,我以為我什麼都看開了!」
為了磨鍊她的心性,雲美人為她制定的,全都是少時艱難的人生。
在水月鏡里,爹不疼娘不愛是常態。
每一次她從水月鏡制定的困苦人生中走出來,都會看開很多,反正人生在世,不過愛恨嗔痴那麼幾件事而已。
但是,每每一次回顧人生,都不得不承認,在最艱難的時候,她總是抱著一種心境:我是神王之女,我與你們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支撐著她走過每一個艱難時刻。
反而這種想法,在聽到袁璽的名字後,便瞬間湮滅了——她沒有辦法欺騙自己,在白玉京,也是特殊的一個。
「那不是你的錯。」梁近水輕嘆一聲,說道:「你也知道,咱們現在在試煉場,只要通過試煉,就能成神。公主殿下,只要你成了神,過去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而且相比起你,你覺得秦王殿下,像是能成神的麼?」
「她……你覺得不像?」
「不像。」梁近水搖了搖頭:「所謂成神,便需破繭成蝶,死而後生。將從前的一切徹底打碎,然後脫胎換骨,重獲新生。是以想要成神,放得下,捨棄得了過往,是最重要的。我活得太久,對自身種類,早已沒有什麼牽掛。你進過無數次水月鏡,看得透人生,只是感情放不下。但袁璽呢?她是真正的十六歲少年,你覺得她放得下自己生而為人的認知?」
這……確實不好說。
「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袁璽很喜歡當人,她對自己的物種認知很堅定。這就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得原因了。正是因為在仙界的生活太好,讓她對自己的生命充滿篤定,必然難以捨棄。但捨棄不了,便成神無望。」
「原來如此!」
袁冰豁然開朗。
是的,她在意的,早就過去了,一切往前看。這裡是試煉場,通過試煉就能成神。
登峰造極,得道飛升,這不就是她孜孜以求的東西嗎?
「我明白了,近水姨姨。」袁冰堅定地說道:「我這就去找袁璽打一架,哪怕是輸了,也能為自己的嫉妒之心做個了解,斷絕心魔滋生的可能。然後努力修煉,爭取和您一起,通過試煉!」
「你明白就好!」
梁近水讚賞地點點頭,對她表示肯定。
袁冰心情雀躍,開心地加快了速度,準備快點追上袁璽,好和她做個了結。
但袁璽已經回到了中心城,袁冰緊趕慢趕,也沒能追上。
正當她準備前往行宮,親自去找袁璽時,卻沒想到,剛到門外,就遇到了凡人版的袁行野。
「父皇?」袁冰瞬間瞪大了眼睛。
袁行野見她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叫父皇,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
此時的袁行野,修為還很低,比起出生就在仙界的袁冰來說,低了不止一個等級。
面對這麼一個明顯強過自己非常多,還顯然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女仙,袁行野瞬間和藹了起來,擺出了一副溫柔優雅的樣子。
這樣的袁行野,是袁冰從來沒有見過的。
她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麼,就站在那裡不動了。
梁近水叫了她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只能輕嘆一聲,轉身離開。
人總會被少年不得之物困其一生,此誠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