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有劍光掠過。
赫晏清抬起眼,思緒也從那些久遠的年月里收了回來。
這一世,到底還是不一樣。
黎苒來了。
他的神魂追著她來到這裡,那些散落在不同世界裡的記憶,也已經盡數歸位。
可今日在太玄峰上,她看他的目光卻太陌生。
赫晏清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是不記得了?還是中間又出了什麼岔子?想了片刻,他便將這個念頭擱到了一邊。
不記得也無妨,人已經在這裡了。
倒是那個系統——赫晏清眼底的溫度淡了些。
最後發生的事,他記得清楚。那東西攢夠了所謂的能量,竟還打算替黎苒重塑一具身體,將她送回原來的世界。
送她走?
赫晏清唇角輕輕一扯。
想得倒好。
好在黎苒自己也沒有答應。否則他既然能追她到這裡,自然也能再追一次。
至於這一世——赫晏清望向窗外翻湧的雲海。
顧雲舟也好,沈昭寧也罷,天道若還要護著他們,那便儘管來。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他已經死過太多次,也懶得再陪這方天地講什麼規矩。
眼下倒有另一件事更要緊。
三日之內,悟出劍意。
想到這裡,赫晏清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活了這麼多世,他修過的東西不少,走過的路也不算少,偏偏劍道還真從未碰過。
倒是新鮮。
說不定這一世,當真會與從前有些不同。
至於三日悟劍意,他並不擔心。
修為雖然還沒有恢復到從前,可這麼多年積下的眼界與閱歷都還在。劍道於他,也不過是從未走過的一條路。
既然黎苒想看,那他便學給她看。
赫晏清抬眼望向窗外。
雲海深處,隱約還能看見棲雲峰的方向。
唇邊慢慢多了一點笑意。
寶貝,準備好了嗎?
…….
太玄峰上,已經接近尾聲。
最後幾名弟子定下去處,執事將名冊收好,峰頂的人也漸漸散了。
黎苒剛要離開,手腕便被人輕輕握住。
她側過臉,沉璧穀穀主桑知微站在身旁,眉間微蹙。
「方才那個赫晏清,你真打算讓他三日後來棲雲峰?」
「嗯。」
桑知微看了她一會兒。
「你不覺得他有些古怪?」
黎苒抬眼。
「哪裡古怪?」
「說不上來。」桑知微回頭望了眼山門的方向。
「無門無派,沒有師承,連靈根都測不明白,偏偏問仙階走得最高,問心境還能自行破境。」
她停了一下。
「這些也就罷了。四宗都在,他誰也不看,一開口便要進你的棲雲峰。」
黎苒沒有說話。
桑知微握著她手腕的手稍稍收緊。
「我總覺得,他是衝著你來的。」
黎苒垂眼看了看她的手。
桑知微察覺到她的目光,卻沒有鬆開。
「你別不當回事。」
「我沒有。」
「那便好。」
桑知微眉間仍未舒展。
「要不要我替你查查?」
黎苒看了她一眼。
「不必。」
「可他的來歷——」
「無妨。」
黎苒語氣仍淡。
「人是我答應留下的,他若另有心思,我自會應付。」
桑知微看著她。
黎苒頓了頓,又道:「況且我眼下並未從他身上察覺到惡意。」
「你就是太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黎苒眼底稍稍緩了些。
「不用這麼擔心。」
桑知微與她對視片刻,到底沒再勸,只將手上的力道鬆了些。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折星台台主陸觀辰尚未離開,正倚在石欄邊,摺扇輕輕敲著掌心。
「桑谷主未免太緊張了些。」
桑知微回頭看他。
「你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
陸觀辰笑道:「一個從未碰過劍的人,敢拿四宗擇徒的資格來賭三日劍意。三日之後究竟是狂妄還是有本事,看過便知道了。」
他說著,朝山門方向望了一眼。
「他若當真做到了,那才有意思。」
桑知微淡淡道:「資質好,不代表人就沒問題。」
「這倒也是。」
陸觀辰將摺扇一合。
「所以我才更想看看。」
容玄度也走了過來。
「劍意不比招式。修劍十餘年,仍摸不到門檻的,也不在少數。」
一直未曾開口的無弦宮宮主裴照水聞言抬了抬眼。
「這一屆倒是有意思。」
陸觀辰笑起來。
「何止有意思。一個天生劍骨,一個上品水木雙靈根,如今又冒出個敢說三日悟劍意的。」
他說著看向容玄度與桑知微。
「你們倒好,一個把顧雲舟收進太玄峰,一個得了沈昭寧。我折星台今日看了半天,倒像是專程來給你們賀喜的。」
桑知微道:「陸台主眼光高,怪得了誰?」
陸觀辰失笑,也不惱。
「罷了,十年才來這一回,總不能什麼好苗子都叫你們挑完。」
裴照水望著遠處雲海。
「後輩能勝過前人,是好事。」
容玄度聽了,也笑了笑。
「仙門傳承至今,盼的不就是青出於藍。」
陸觀辰以摺扇輕敲掌心。
「這麼一說,我倒更想看看三日之後了。」
幾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散去。
黎苒喚出照霜,御劍離開太玄峰。
棲雲峰離主峰不遠,不過片刻,雲霧間已經露出熟悉的山影。
她落在峰前時,恰好有幾名弟子從演武場回來。
幾人見了她,停下行禮。
「師尊。」
黎苒微微頷首,往峰內走去。
才走出沒多遠,身後便有人跟了上來。
「師尊。」
黎苒回頭。
那弟子抱著劍,眼裡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聽說今年出了不少資質極好的新人,太玄峰還收了個天生劍骨。」
旁邊幾名弟子原本已經準備離開,聞言也悄悄放慢了腳步。
那弟子繼續問:「那咱們棲雲峰呢?師尊今年可有看中的?」
「還沒有正式收下。」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都沒有?」
黎苒往前走了幾步。
「三日後,或許會有。」
這話一出,其中一名弟子愣了愣。
「三日後?」
他抱著劍追上兩步。
「收徒不就是今日嗎,為什麼還要等三日?」
旁邊頓時有人「嘖」了一聲。
「你不知道?」
那弟子回頭。
「我該知道什麼?」說話的人顯然消息靈通,見幾雙眼睛都望了過來,頓時來了精神。
「今日太玄峰上出了件稀奇事。」
後面幾個人已經湊到了一處。
「有個叫赫晏清的,問仙階走了五百一十七階,今日所有人里最高。」
先前那弟子睜大眼睛。
「五百一十七?」
「這還不是最稀奇的。」
那人壓低聲音。
「聽說他的靈根連測靈石都辨不出來,問心境還是自己破的。」
旁邊又有人問:「那和咱們棲雲峰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那弟子往前面黎苒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四宗哪一家都不要,點名只想進棲雲峰。」
「然後呢?」
「然後師尊問他會不會劍。」
「他會?」
「不會。」
幾個人齊齊一靜。
最先發問的弟子皺起眉。
「連劍都不會,怎麼進棲雲峰?」
「所以才有後面的事。」
那人聲音壓得更低,偏偏語氣里全是興奮。
「他自己提出,要師尊定個期限和條件。若做不到,便放棄這一屆四宗擇徒的資格。」
「師尊給了他三日。」
旁邊的人忍不住追問:「條件是什麼?」
「悟出劍意。」
山道上忽然安靜了。
過了片刻,才有人遲疑著開口:
「三日?」
「對。」
「他以前學過劍嗎?」
「聽說一次都沒有。」
幾個人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劍,半晌才道:「我練了七年……」
話還沒說完,便被身側的人撞了一下。
「你小聲點。」
最先問話的弟子這才反應過來。
「所以師尊剛才說三日後或許會有一個,就是他?」
「八成是。」
「他若真做到了……」
幾個人同時朝黎苒看去。
黎苒腳步一停。
後面的聲音頓時消失。
她回過頭。
幾名弟子站在山道上,神情一個比一個規矩。
黎苒掃過他們。
「今日的劍式都練完了?」
短暫的沉默後,有人輕咳一聲。
「還差一點。」
「劍譜呢?」
另一個默默把目光移開。
黎苒沒有再問。
幾名弟子已經各自抱緊手裡的劍。
「弟子這就去。」
「我的劍式還差三遍。」
「嘿,劍譜也沒抄完。」
方才還聚在一處的人轉眼便散了。
黎苒站在原地,看著幾道匆匆遠去的背影,眼底掠過很淺的笑意。
山風穿過松林,遠處又響起練劍的聲音。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住處走去。三日悟劍意,她也想看看,赫晏清究竟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