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照著圖紙組裝。」王勝朝魯三抬了抬下巴,聲音不咸不淡。
眼神還黏在手裡那捲皺巴巴的羊皮紙上。
魯三應了一聲,蹲下身把散了一地的銅管子歸攏。
劉鐵已經悶頭去搬那口半人高的鐵甑了。
倆人一個遞榫頭,一個擰卡扣。
吱吱嘎嘎的金屬摩擦聲,倒也幹得麻利。
自己這魯家機關傳人,再次被王勝的新奇構想給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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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怪怪的,究竟是幹嘛呢。」他不停的想。
剛想扭頭問問,餘光瞥見劉鐵已經把另一頭擰死了。
只得又憋回去,咬著牙往上懟。
銅管邊沿糙得很,颳得虎口發麻。
他使勁往下一壓,「咔噠」一聲脆響,接口嚴絲合縫。
王勝這才從圖紙上抬眼掃了一圈。
屋子正中間,一尊半人高的鐵甑穩噹噹坐在地上。
上頭盤著一圈圈螺旋狀的銅管。
管子從甑頂伸出來,曲曲折折拐進旁邊一個半人高的陶瓮里。
瓮口封著木塞,木塞中間插了根細竹管,另一頭垂進一隻空酒罈里。
窗縫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銅管上。
明晃晃的,瞅著不倫不類,像個什麼古怪的大蟲子蜷在那兒。
「都尉,齊活兒了。」
劉鐵拍了拍手上的灰,嗓子眼兒里滾出句悶話。
王勝繞著走了一圈,伸腳踢了踢鐵甑底下的灰槽,點了點頭。
「去幾個人,搬運幾壇酸酒來。」
魯三一揮手,兩個士兵掀帘子出去了。
沒一會兒外頭就傳來腳步聲。
門帘子一挑,當先進來的是蘇巧。
她尾後還跟著兩個穿舊甲的老兵和兩個女衛,其中老兵一個左頰帶著刀疤,另一個鬍子拉碴滿手硬繭。
「夫君,您這是鬧哪出?」
蘇巧目光在那堆銅鐵家什上一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酒窖里那批酸貨,搬來何用?」
「酸得人胃裡翻江倒海,越放越邪乎,我瞧那就是一缸子泔水。」
王勝只是淡淡的說,「這些酸酒能釀造出非常好喝的酒!」
蘇巧下巴微抬,似笑非笑地盯著王勝。
「這能釀出好酒?」
「那玩意兒酸得能倒牙,怕是豬都不肯拱。」兩個老兵在後頭悶笑。
刀疤臉嘬著牙花子接了句。
「可不咋的,我嘗過一口,差點把我去年吃的年夜飯給勾出來。」
旁邊鬍子拉碹那位也點頭,眼角的褶子皺得更深,
王勝沒接她話茬。
只朝幾個抬罈子的後生擺擺手,「倒進鐵甑,底下生火。」
幾個士兵把三隻半滿的陶壇掀了泥封,一股子又酸又沖的餿氣立刻漫了滿屋。
蘇巧被熏得往後退了半步,拿袖子掩著鼻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兩個老兵互遞了個眼神,刀疤臉「嘖」了一聲,小聲嘀咕:
「糟踐柴火嘛這不是。」
酸酒汩汩灌進鐵甑,劉鐵蹲下去引燃了底下干松木。
火苗舔著甑底。
沒一會兒銅管就開始發燙,屋裡溫度蹭蹭往上躥,悶得跟蒸籠似的。
王勝抄著胳膊站在陶瓮邊,眯眼看著竹管口。
起初什麼動靜都沒有。
蘇巧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腳尖一翹一翹地拍著地,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看你折騰」。
刀疤臉索性蹲到門檻外頭。
掏了根草棍叼著,跟鬍子老兵有一搭沒一搭地嘮。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竹管口忽然一聲響。
「滴答」
很輕。
像屋檐滴雨。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透明的液體順著竹管滑進空壇底,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股子沖鼻的酸餿氣被另一種味道壓了下去。
辛辣的、灼人的、帶著一股子霸道蠻勁的香氣,像憑空炸開了一團火。
「什麼東西……」
鬍子老兵吸了吸鼻子,猛地站起來。
蘇巧也直了腰,扇子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
竹管里的滴答聲越來越密,漸漸連成了一條細線。
那股烈香濃得化不開,往人的鼻腔里硬鑽。
嗆得刀疤臉「哈」地打了個噴嚏,可噴嚏打完了。
他眼珠子卻死死盯著酒罈不動了。
「不可能。」
蘇巧上前兩步,湊到陶瓮邊探著腦袋聞了一鼻子,整個人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她臉上那層輕慢的笑褪得乾乾淨淨。
嘴唇微張,半晌沒合上。
「這……這是酸酒出來的?」
王勝拎起那壇剛接了小半底的酒,往粗瓷碗裡倒了淺淺一層。
碗底那點液體清冽得像山泉,晃一晃,掛壁的珠子細密勻淨。
他端起來遞給刀疤臉。
「嘗嘗。」
「既然你是個老喝酒的,你來評判一下。」
刀疤臉猶豫了一瞬,接過去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屋裡靜得能聽見火星子噼啪。
然後刀疤臉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
一股熱氣從喉頭直躥到天靈蓋,嗆得他劇烈地咳起來。
「咳咳咳.....咳..」
咳得腰都彎了。
可咳完了,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又低頭看碗裡剩下那點。
聲音都變了調:「……這什麼玩意兒?」
鬍子老兵搶過去也灌了一口。
這回他沒咳,愣愣地咂了兩下嘴,喉結上下滾動。
忽然一掌拍在膝蓋上,粗嗓門震得屋樑都在抖:
「日他姥姥!」
「這他娘才是酒!」
「我以前喝的都是馬尿!」
蘇巧從鬍子手裡把碗奪過去,指尖都在顫。
她小小地啜了一口,那股辛辣直衝腦門,辣得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可紅著眼她也沒捨得吐。
咽下去之後愣了好半天,忽然轉過身來瞪著王勝,聲音發緊:
「夫君,這真是酸酒重蒸?」
「京城的白露壇和這碗酒一比,就是水一樣。」
王勝終於扯了扯嘴角。
把羊皮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以後管它叫燒刀子。」
他轉頭看向竹管下接了小半壇的烈酒,火光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
蘇巧盯著那壇酒,又回頭看了看鐵甑里倒進去的酸酒殘渣。
忽然明白過味兒來。
「這怕是個新賺錢的門道了。」
大炎酒一直都是個暴利行業。
昨天蕭蘭還說,藕煤的進項利潤,僅僅剛好能儲備城裡這麼多人三四個月的口糧和軍餉。
要是在擴軍,就得有更大的利潤。
這煤礦寒冬一時間產能也提不上來。
而且冬季一過,藕煤取暖的數量也會相應的減少。
蘇巧眼裡那點子不以為然已經全換成了別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辛辣的酒氣嗆得她鼻子發酸。
「……燒刀子是吧!」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差點忘了正事。」
「這是燕錚派人送回的迷信。」
「巴圖魯戰敗,大營被下毒,吉利可汗震怒。」
「欲率天狼大軍南下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