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勝脊背挺得筆直,垂著眼抬手拱手,聲線沉穩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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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在。」
上位的張誠斜倚在案幾後,一身監軍錦袍襯得麵皮白淨。
眉眼間掛著一副和善的笑意,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
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追憶。
「咱家沒記錯的話,一月前,天狼人千人精銳夜襲黑石城」
他抬眼掃向王勝,笑意藏著試探,
「彼時你麾下守軍滿打滿算,不過兩百殘兵。」
「區區兩百人,不僅守住了黑石城柱石防線,硬生生打退了十倍於己的天狼大軍,還陣斬敵寇六百有餘。」
「王都尉,這事,不假吧?」
帳內所有目光瞬間齊刷刷釘在王勝身上。
有艷羨,有探究,更多的是隱晦的忌憚。
誰都清楚。
那一戰堪稱奇蹟,也是這位新晉都尉最亮眼的履歷。
王勝面色分毫未變,沒有半分居功自傲,坦然應聲。
「是。」
他微微垂眸,語氣平淡得近乎謙卑。
「不過是僥倖而已,」
「彼時天狼軍連勝輕敵,而我們也是守城一方,末將只是撿了個便宜。」
「太過謙虛了。」
張誠輕笑一聲,抬手放下茶盞。
瓷盞落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打破了帳內的安靜。
他緩緩拍了拍手,語氣陡然拔高几分,帶著刻意的誇讚,卻字字暗藏鋒芒。
「百人阻千敵,逆勢破局、斬敵過半。」
「咱們平州邊軍兩萬多將士里,能有你這份膽識和本事的年輕將才,寥寥無幾。」
話音落下,他猛地起身。
錦袍下擺掃過案上卷宗,帶起一陣風聲。
原本溫和的笑意盡數收斂。
周身氣場驟然沉厲,抬眼直視王勝,厲聲喝道:
「王勝聽令!」
王勝沒有半分遲疑,單膝重重跪地。
甲葉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沉聲應道。
「末將在!」
「命你即刻率領本部五百人馬,星夜馳援遂平縣!」
張誠俯身,從帥案上抽出一枚鎏金令箭。
指尖攥著令箭,狠狠塞進王勝掌心,力道重得像是在施壓。
「限時兩日,必須抵達遂平!」
他眉眼徹底覆上蔭翳,語氣冰冷刺骨,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但凡有一分延誤,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嗡........
大帳之內。
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抽冷氣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私下飛快交換著驚懼又同情的眼神。
細碎的議論聲壓得極低,卻密密麻麻鋪滿整個營帳。
「我的天……果然是要針對王都尉!」
「五百人?」
「就五百人?」
「遂平城外可是整整五千天狼精銳啊!」
「這哪是馳援?」
「這分明是逼著他去送死、填虎口!」
眾人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所謂的先鋒馳援。
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做給外人看的戲,是妥妥的炮灰局。
說白了,就是讓王勝帶著五百人頂上去,一是穩住遂平守城將士的軍心,讓他們以為援軍已至。
二是虛張聲勢,迷惑城外的天狼大軍,讓對方誤以為大炎主力即將合圍,賭對方心生忌憚、不戰自退。
賭贏了,功勞是監軍的,他指揮有方;
賭輸了,五百人馬全軍覆沒。
王勝必死無疑,正好遂了張誠的心意。
從頭到尾,王勝就是那個被推出來送死的棋子。
掌心的令箭冰涼刺骨,堅硬的木棱硌得掌心生疼。
王勝五指驟然收緊。
死死攥住令箭,骨力緊繃。
他低著頭,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冷光,心中思緒飛速流轉。
張誠這老閹狗,擺明了是藉機公報私仇,想借天狼人的手除掉自己。
行,想讓我死?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既然你鐵了心要送我去送死,那我臨走前,必須狠狠薅你一波羊毛。
旁人都覺得我此去必死無疑?
未必。
不到最後一刻,勝負生死,猶未可知!
一念至此。
王勝驟然抬頭。
直直對上張誠陰鷙的雙眼,目光坦蕩,沒有半分懼色。
他打算順勢撈點好處。
「監軍大人。」
王勝開口,語氣平穩,不卑不亢。
「末將升任都尉未滿一月,此前黑石城損耗慘重。」
「我新募的兵員,僅有百人,且皆是入伍不足一月的新兵,操練未成、戰力微薄。」
「大人命我率五百人馬馳援,如今兵額還差三百。」
「敢問監軍,可否為末將補足兵員?」
他心裡門兒清,只要這三百援兵到手。
他就有底氣重新整編隊伍,絕不會白白送人頭。
張誠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冷笑,心中暗自譏諷。
死到臨頭,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在他眼裡,這些邊軍將士本就是隨時可棄的棋子,是不值錢的賤命、臭魚爛蝦。
既然鐵了心要讓王勝去送死,添三百兵當陪葬、當祭品,也無妨。
他臉上笑意不變,偽裝得滴水不漏,慢悠悠開口。
「無妨。」
「既然是朝廷差使、大營軍令,自然給你湊足五百足額兵馬。」
說罷,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副校尉杜鴻。
淡淡擺手:「李崇。」
「這事你去安排,即刻調兵補齊名額。」
王勝心頭微凜,暗自詫異。
他倒是沒想到,這老閹狗為了逼自己赴死,居然真的捨得下本錢。
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推上絕路。
但這點代價,還遠遠不夠。
王勝順勢再度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監軍大人,還有一事懇請。」
「黑石城流民遍地,糧草早已空虛,我部並無足額軍糧備用。」
「此次馳援路途遙遠、戰事未知,」
「可否由大營調撥一批軍糧,供我部五百將士十日所需?」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嗤笑和戲謔的低語。
「哈哈哈,這王都尉真是糊塗了。」
「都要去送命了,還要糧草幹嘛?」
「難道是帶著糧草去孝敬天狼韃子?」
「純屬多此一舉,去了也是白白戰死,糧草最後還不是資敵!」
滿帳嘲諷聲入耳,張誠眼底的怒火已然壓到了臨界點。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王勝,心底怒火翻湧。
一個小小的新晉都尉,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討價還價,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而且最近黑石堡售賣煤炭賺了不少錢,
「哼,」
「等他死了,這黑石城的財富我唾手可得。」
早在半月前,他就發現了城中煤炭售賣,如此礦物必定是大賺的。
一打聽,是黑石城地界開採,頓時自己臉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