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言清寒自述 3

2026-08-27 14:39:29 作者: 長東000
  一種幾乎要將我淹沒的失控和緊張,攫住了我。

  像藤蔓一樣纏住四肢百骸。

  那感覺並不好受,卻讓我有一種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我伸出手,手掌顫抖得嚇人。

  我知道的。

  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她對我來說,跟其他人不一樣。

  終究是不同的。

  我鬼使神差地想,這一世,她好不容易和以前不一樣了。

  反正,我的計劃萬無一失。

  或許,趁她還沒記起所有,在收網之前……

  我可以……放任自己一次。

  這一次,聽心臟的。

  我去了春風渡,那裡是妖族場所,我過去數萬年,從未踏足。

  我厭惡這些味道。

  但我願意為她赴約。

  可惜她只是為了試探我。

  她似乎猜到她手上這幾個弟子,過去的悲慘命運,都可能有我的手筆。

  對,的確,我找到這幾個反派,將他們生命里註定會遭遇的苦難提前,並稍稍加了點料。

  她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痛苦並非是我造成的,我只是在幫他們順應命運罷了。

  即便沒有我,這個世界的劇情,也會推著他們走向既定的苦難,繼而走向毀滅。

  我沒錯。

  若她是我,她知道所有真相,她也一定會這麼做的。

  她不會懂的。

  她永遠不會懂,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在面前一次次死去是什麼感覺。

  也不會懂,在無盡的黑暗輪迴里,獨自一人掙紮上萬年,是何等的絕望。

  我的腦子無比清醒,可我的腳,卻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身邊。

  我期待她的靠近,這樣可以讓我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劇烈。

  如此,我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

  我殺了帝無塵,將洛輕雪他們做成了活傀,滅了萬靈谷。

  我等不及告訴了她一切。

  想要她重新站在我身邊。

  可她偏不。

  偏要和我作對。

  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那群反派。

  ……

  我忽然意識到,她再也不會同我站在一起了。

  在時間的消磨下,我的內心早已老態龍鍾,而她卻不是。

  從頭到尾,站在原地的不肯走的,只有我一人。

  尖銳的刺痛,從心臟蔓延開來。

  我想要她只依賴我。

  我想完成我們最初的約定,帶她離開這個虛假的牢籠。

  只要她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可以接受這幾個小孩的存在。

  等歸一陣啟動,我甚至……願意帶他們一起走。

  可我忘了,她是祝九歌。

  活生生的祝九歌,聰明,狡黠,長了一身的逆骨。

  也是,如果她不是她,我又怎會為她駐足?

  ……

  我們終於還是站在了對立的位置。

  早有預料。

  死在她手上,我雖不情願,卻也心甘。

  反正,我已經知道了全部五個反派的信息和過往。

  下一世,我會回來得更早。

  我會先她一步,找到他們,將他們牢牢攥在手裡。

  到那時,我倒要看她還如何破局。

  想到這裡,我甚至有些期待。

  我閉上眼睛,放棄了所有抵抗。

  ……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冰冷。

  死寂。

  我等待著。


  一息。

  十息。

  一百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重啟?!

  從未有過的恐慌將我淹沒。

  她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

  又或是世界已經重啟了,只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沒人能回答我。

  我好像成了這片虛無中,唯一的意識。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遠比死亡和失敗更深沉的恐慌油然而生。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終於從我麻木的心底鑽了出來,正一口口撕咬我的神魂。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此處消弭。

  我,或者說我的意識,像一粒塵埃,懸浮於這片永恆的死寂中。

  我等待著世界重啟的光。

  可光沒有來。

  千萬年的輪迴,我恨過,怨過,瘋過,卻唯獨沒有怕過。

  就像我先前說的,死亡對我而言,只是另一場遊戲的讀條。

  可如果……遊戲不再重啟了呢?

  那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我千萬年來所受的苦,又算什麼?

  一個笑話麼。

  就在意識即將被虛無同化的剎那。

  我看到一點微光,在極遠處亮起。

  不是她。

  她,永遠是熾熱而張揚的。

  而這光,卻冰冷異常。

  但我還是像瘋了一樣,拼盡全力朝它撲了過去。

  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意識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回。

  五感瞬間復甦。

  入目是白玉柱,金光,以及,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身著無塵白衣,長發未綰,金瞳淡漠,周身流轉著純粹的神力。

  那張臉上,沒有我唾棄了上萬年,那經歷輪迴的疲憊與滄桑,只有與生俱來的,屬於神祇的傲慢。

  「你是誰。」我問。

  他眉頭微蹙,似乎不太認同我。

  「你失敗了。」他說。

  「言清寒,作為本尊的半數神魂,你讓本尊很失望。」

  然後我的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東西。

  我想起來了。

  他是九幽。

  或者說,是最初的那個我。

  我突然覺得有些茫然。

  千萬年積攢的怨恨和痛苦,我原本以為可以在見到操控一切的神明後,得到解答和緩釋。

  可它卻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為什麼??

  他的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這十萬年來的苦楚,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嗎?

  怎麼可能。

  是他!是她!是他們!

  總之可能是任何一個,但絕不會是我。

  我嘶吼著。

  聲音卻只在意識的層面激盪,空洞而無力。

  九幽的嘴角,也在此刻勾起一抹我無比熟悉的笑。

  那是神明俯瞰螻蟻的漠然。

  「穢土不過是一場試驗。」

  「而你,也不過是我分裂出來的神魂。」

  「是她將你投入了我們一手構建的沙盤,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她,這樣反倒更方便我觀察秩序在極端環境下的演變了。」

  一念之間,如墜冰窟。

  我所經歷的一切,我愛的人一次次死在我面前的絕望,我獨自在黑暗中掙扎的千萬年,我憎恨的宿命……

  全都是一場……試驗?

  荒謬至極。

  我看到他金色的眼瞳里映出我狼狽不堪的身影。

  他說。

  「現在,試驗結束了。」

  「你是我,我亦是你。回到我身體裡來。你的痛苦,本尊全都可以幫你抹平。」

  我笑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那我愛上她,也是你書寫的一部分嗎?」

  九幽一頓,隨後出現不耐:

  「一個意外的變量而已。情感讓你變得愚蠢,所以你才會不斷失敗。」

  原來如此。

  我貧瘠生命里唯一的光,我願意為之焚盡世界的執念,在另一個我眼中,不過是一個愚蠢的變量。

  可我不甘於就這麼消失。

  千萬載輪迴,我確信我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自量力地,瘋了一樣朝他沖了過去。

  但,我只是他分裂出去的一縷神魂,如何能與本體抗衡?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抬起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金色的秩序鎖鏈便將我死死捆住,動彈不得。

  「放棄吧。」九幽的聲音冰冷,「在本尊面前,你沒有選擇。」

  他將我拽向神座,準備強行融合。

  我能感覺到,我的意識正在被那片金色的海洋溶解,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一切,都在飛速變得模糊。

  不。

  我不能就這麼消失。

  如果我所受的苦難只是一個笑話,那締造這個笑話的神,憑什麼高枕無憂,不用負責?

  我的意識被瞬間碾碎,又在下一秒重聚。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即將被徹底同化的瞬間,如毒蛇般探出頭。

  「……很有趣。」

  九幽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具分身的執念,竟能撼動我的本源?」

  我沒回答他,這或許要得益於我早已習慣了死亡。

  「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

  他朝我伸出手。

  「回來吧。」他說,像是在召喚一隻走失的寵物,「與我融合,你將不再受輪迴之苦。你將重獲神格,與我共享這萬界。而你的執念,也將成為我秩序的一部分。」

  我看著他。

  我知道,這是他賜予的恩典,也是他身為神明的傲慢。

  我忽然放棄了所有掙扎,任由那股力量將我拉向他。

  九幽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恢復了漠然。

  在他看來,這本該如此。

  就在我的神魂觸碰到他本體的剎那。

  我再次笑了。

  不再是抵抗,而是主動,恐怕是以一種極其貪婪的姿態,撲向了他的神魂本源。

  我將那千萬年輪迴中積攢的所有痛苦,所有不甘,和深入骨髓、早已扭曲的執念,都盡數敞開。

  他以為他能掌控一切,包括我的執念,我的仇恨?

  可他不知道。

  這些,正是我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我最惡毒的詛咒。

  你不是覺得情感是低等的嗎?

  那你也來嘗嘗!

  「瘋子!你就是我啊!」

  九幽的聲音出現了驚怒。

  我卻覺得不解。

  神明也會驚慌失措嗎?

  這樣的神明,還是神明麼。

  他想要將我剝離,卻已經晚了。

  我的神魂像漆黑的污水,瞬間,便和他融為一體,將他攪渾。

  他從未經歷過愛而不得的撕心裂肺。

  他從未體會過眼看摯愛一次次死在面前的絕望。

  所以他不會知道,一個在無盡地獄中掙扎了萬年的靈魂,其意志,究竟有多麼堅韌,又有多麼瘋狂。

  既然大家都只有一半。

  他可以吞噬我,我為何不能吞噬他?

  金色的神力海洋劇烈翻湧。

  屬於九幽的記憶,屬於秩序本源的法則,轟然湧入了我的大海。

  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秩序之力可以篡改認知。

  原來,神格可以與萬界綁定。

  原來,成為神明,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不……你不能……」

  九幽的神魂在劇烈掙扎,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我一邊承受著被撕裂的痛苦,一邊瘋狂地大笑。

  「為什麼不能?」

  「你不是說,我就是你嗎?」

  「既然如此,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神座,就是我的神座啊!」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時候……滾下來了!」

  我感受著他神魂中的驚恐與抗拒,前所未有的快意淹沒了我。

  我看到了他萬年來的謀劃,看到了他如何篡改神殿的認知,如何將九霄的恩澤抹去,如何計劃著取而代之。

  完美的計劃。

  可惜,他算錯了一步。

  他以為,他是在回收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可他不知道,從他體內分裂出去的言清寒,從來不是需要他悲憫的殘魂,而是一頭比他更飢餓、更貪婪的野獸。

  當九幽的識海被我那混雜著愛恨與瘋狂的執念徹底覆蓋時,整個神魂深處,終于歸於平靜。

  我,緩緩睜開了眼。

  視野不再是那片虛無的神魂空間,而是真實的神殿。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完美無瑕、掌控著秩序之力的手。

  浩瀚的神力在體內流淌,前所未有的強大。

  但我知道我並沒有成功,也並未取代他成為新的神。

  我只知道,我言清寒,不再是那個在輪迴中苦苦掙扎的螻蟻。

  九幽的意識並沒有消失。

  我時常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面鏡子立在面前,鏡子裡是我,但鏡子的另一面也是我。

  他的記憶和我的記憶攪在一起。

  像兩杯倒進同一個容器里的水,就連我們彼此,也再無法分清哪一部分的水是從哪個杯子裡倒出來的。

  他總會勸誘我放棄,哦,不是勸誘,是事實。

  他說。

  「你我本是一體。你的執念,無法徹底撼動我。只有與我融合,你我才能得以永恆。」

  永恆的痛苦嗎?

  我想。

  後來,九幽的意識開始變得鬆緩,並且主動讓渡邊界。

  而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是的。

  我們本是一體,卻彼此敵視,又能在無聲中達成默契——

  在面對祝九歌時,我們就會變回同一個人。

  她有一種魔力,能讓兩個分裂的神魂重新擁有同一個心跳,做出同樣的選擇。

  也正因如此,我們默契地、共同地……剔除了東洲那十萬年輪迴的痛苦,像剔除骨中舊疾。

  鏡中的倒影最終還是模糊了邊界。

  如今,神座上坐著的,究竟是九幽還是言清寒,連我們自己都不再追究。

  九霄、九幽、言清寒……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

  我們是一個人。

  從來都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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