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幾乎要將我淹沒的失控和緊張,攫住了我。
像藤蔓一樣纏住四肢百骸。
那感覺並不好受,卻讓我有一種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我伸出手,手掌顫抖得嚇人。
我知道的。
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她對我來說,跟其他人不一樣。
終究是不同的。
我鬼使神差地想,這一世,她好不容易和以前不一樣了。
反正,我的計劃萬無一失。
或許,趁她還沒記起所有,在收網之前……
我可以……放任自己一次。
這一次,聽心臟的。
我去了春風渡,那裡是妖族場所,我過去數萬年,從未踏足。
我厭惡這些味道。
但我願意為她赴約。
可惜她只是為了試探我。
她似乎猜到她手上這幾個弟子,過去的悲慘命運,都可能有我的手筆。
對,的確,我找到這幾個反派,將他們生命里註定會遭遇的苦難提前,並稍稍加了點料。
她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痛苦並非是我造成的,我只是在幫他們順應命運罷了。
即便沒有我,這個世界的劇情,也會推著他們走向既定的苦難,繼而走向毀滅。
我沒錯。
若她是我,她知道所有真相,她也一定會這麼做的。
她不會懂的。
她永遠不會懂,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在面前一次次死去是什麼感覺。
也不會懂,在無盡的黑暗輪迴里,獨自一人掙紮上萬年,是何等的絕望。
我的腦子無比清醒,可我的腳,卻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身邊。
我期待她的靠近,這樣可以讓我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劇烈。
如此,我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
我殺了帝無塵,將洛輕雪他們做成了活傀,滅了萬靈谷。
我等不及告訴了她一切。
想要她重新站在我身邊。
可她偏不。
偏要和我作對。
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那群反派。
……
我忽然意識到,她再也不會同我站在一起了。
在時間的消磨下,我的內心早已老態龍鍾,而她卻不是。
從頭到尾,站在原地的不肯走的,只有我一人。
尖銳的刺痛,從心臟蔓延開來。
我想要她只依賴我。
我想完成我們最初的約定,帶她離開這個虛假的牢籠。
只要她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可以接受這幾個小孩的存在。
等歸一陣啟動,我甚至……願意帶他們一起走。
可我忘了,她是祝九歌。
活生生的祝九歌,聰明,狡黠,長了一身的逆骨。
也是,如果她不是她,我又怎會為她駐足?
……
我們終於還是站在了對立的位置。
早有預料。
死在她手上,我雖不情願,卻也心甘。
反正,我已經知道了全部五個反派的信息和過往。
下一世,我會回來得更早。
我會先她一步,找到他們,將他們牢牢攥在手裡。
到那時,我倒要看她還如何破局。
想到這裡,我甚至有些期待。
我閉上眼睛,放棄了所有抵抗。
……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冰冷。
死寂。
我等待著。
一息。
十息。
一百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重啟?!
從未有過的恐慌將我淹沒。
她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
又或是世界已經重啟了,只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沒人能回答我。
我好像成了這片虛無中,唯一的意識。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遠比死亡和失敗更深沉的恐慌油然而生。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終於從我麻木的心底鑽了出來,正一口口撕咬我的神魂。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此處消弭。
我,或者說我的意識,像一粒塵埃,懸浮於這片永恆的死寂中。
我等待著世界重啟的光。
可光沒有來。
千萬年的輪迴,我恨過,怨過,瘋過,卻唯獨沒有怕過。
就像我先前說的,死亡對我而言,只是另一場遊戲的讀條。
可如果……遊戲不再重啟了呢?
那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我千萬年來所受的苦,又算什麼?
一個笑話麼。
就在意識即將被虛無同化的剎那。
我看到一點微光,在極遠處亮起。
不是她。
她,永遠是熾熱而張揚的。
而這光,卻冰冷異常。
但我還是像瘋了一樣,拼盡全力朝它撲了過去。
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意識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回。
五感瞬間復甦。
入目是白玉柱,金光,以及,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身著無塵白衣,長發未綰,金瞳淡漠,周身流轉著純粹的神力。
那張臉上,沒有我唾棄了上萬年,那經歷輪迴的疲憊與滄桑,只有與生俱來的,屬於神祇的傲慢。
「你是誰。」我問。
他眉頭微蹙,似乎不太認同我。
「你失敗了。」他說。
「言清寒,作為本尊的半數神魂,你讓本尊很失望。」
然後我的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東西。
我想起來了。
他是九幽。
或者說,是最初的那個我。
我突然覺得有些茫然。
千萬年積攢的怨恨和痛苦,我原本以為可以在見到操控一切的神明後,得到解答和緩釋。
可它卻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為什麼??
他的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這十萬年來的苦楚,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嗎?
怎麼可能。
是他!是她!是他們!
總之可能是任何一個,但絕不會是我。
我嘶吼著。
聲音卻只在意識的層面激盪,空洞而無力。
九幽的嘴角,也在此刻勾起一抹我無比熟悉的笑。
那是神明俯瞰螻蟻的漠然。
「穢土不過是一場試驗。」
「而你,也不過是我分裂出來的神魂。」
「是她將你投入了我們一手構建的沙盤,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她,這樣反倒更方便我觀察秩序在極端環境下的演變了。」
一念之間,如墜冰窟。
我所經歷的一切,我愛的人一次次死在我面前的絕望,我獨自在黑暗中掙扎的千萬年,我憎恨的宿命……
全都是一場……試驗?
荒謬至極。
我看到他金色的眼瞳里映出我狼狽不堪的身影。
他說。
「現在,試驗結束了。」
「你是我,我亦是你。回到我身體裡來。你的痛苦,本尊全都可以幫你抹平。」
我笑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那我愛上她,也是你書寫的一部分嗎?」
九幽一頓,隨後出現不耐:
「一個意外的變量而已。情感讓你變得愚蠢,所以你才會不斷失敗。」
原來如此。
我貧瘠生命里唯一的光,我願意為之焚盡世界的執念,在另一個我眼中,不過是一個愚蠢的變量。
可我不甘於就這麼消失。
千萬載輪迴,我確信我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自量力地,瘋了一樣朝他沖了過去。
但,我只是他分裂出去的一縷神魂,如何能與本體抗衡?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抬起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金色的秩序鎖鏈便將我死死捆住,動彈不得。
「放棄吧。」九幽的聲音冰冷,「在本尊面前,你沒有選擇。」
他將我拽向神座,準備強行融合。
我能感覺到,我的意識正在被那片金色的海洋溶解,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一切,都在飛速變得模糊。
不。
我不能就這麼消失。
如果我所受的苦難只是一個笑話,那締造這個笑話的神,憑什麼高枕無憂,不用負責?
我的意識被瞬間碾碎,又在下一秒重聚。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即將被徹底同化的瞬間,如毒蛇般探出頭。
「……很有趣。」
九幽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具分身的執念,竟能撼動我的本源?」
我沒回答他,這或許要得益於我早已習慣了死亡。
「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
他朝我伸出手。
「回來吧。」他說,像是在召喚一隻走失的寵物,「與我融合,你將不再受輪迴之苦。你將重獲神格,與我共享這萬界。而你的執念,也將成為我秩序的一部分。」
我看著他。
我知道,這是他賜予的恩典,也是他身為神明的傲慢。
我忽然放棄了所有掙扎,任由那股力量將我拉向他。
九幽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恢復了漠然。
在他看來,這本該如此。
就在我的神魂觸碰到他本體的剎那。
我再次笑了。
不再是抵抗,而是主動,恐怕是以一種極其貪婪的姿態,撲向了他的神魂本源。
我將那千萬年輪迴中積攢的所有痛苦,所有不甘,和深入骨髓、早已扭曲的執念,都盡數敞開。
他以為他能掌控一切,包括我的執念,我的仇恨?
可他不知道。
這些,正是我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我最惡毒的詛咒。
你不是覺得情感是低等的嗎?
那你也來嘗嘗!
「瘋子!你就是我啊!」
九幽的聲音出現了驚怒。
我卻覺得不解。
神明也會驚慌失措嗎?
這樣的神明,還是神明麼。
他想要將我剝離,卻已經晚了。
我的神魂像漆黑的污水,瞬間,便和他融為一體,將他攪渾。
他從未經歷過愛而不得的撕心裂肺。
他從未體會過眼看摯愛一次次死在面前的絕望。
所以他不會知道,一個在無盡地獄中掙扎了萬年的靈魂,其意志,究竟有多麼堅韌,又有多麼瘋狂。
既然大家都只有一半。
他可以吞噬我,我為何不能吞噬他?
金色的神力海洋劇烈翻湧。
屬於九幽的記憶,屬於秩序本源的法則,轟然湧入了我的大海。
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秩序之力可以篡改認知。
原來,神格可以與萬界綁定。
原來,成為神明,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不……你不能……」
九幽的神魂在劇烈掙扎,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我一邊承受著被撕裂的痛苦,一邊瘋狂地大笑。
「為什麼不能?」
「你不是說,我就是你嗎?」
「既然如此,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神座,就是我的神座啊!」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時候……滾下來了!」
我感受著他神魂中的驚恐與抗拒,前所未有的快意淹沒了我。
我看到了他萬年來的謀劃,看到了他如何篡改神殿的認知,如何將九霄的恩澤抹去,如何計劃著取而代之。
完美的計劃。
可惜,他算錯了一步。
他以為,他是在回收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可他不知道,從他體內分裂出去的言清寒,從來不是需要他悲憫的殘魂,而是一頭比他更飢餓、更貪婪的野獸。
當九幽的識海被我那混雜著愛恨與瘋狂的執念徹底覆蓋時,整個神魂深處,終于歸於平靜。
我,緩緩睜開了眼。
視野不再是那片虛無的神魂空間,而是真實的神殿。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完美無瑕、掌控著秩序之力的手。
浩瀚的神力在體內流淌,前所未有的強大。
但我知道我並沒有成功,也並未取代他成為新的神。
我只知道,我言清寒,不再是那個在輪迴中苦苦掙扎的螻蟻。
九幽的意識並沒有消失。
我時常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面鏡子立在面前,鏡子裡是我,但鏡子的另一面也是我。
他的記憶和我的記憶攪在一起。
像兩杯倒進同一個容器里的水,就連我們彼此,也再無法分清哪一部分的水是從哪個杯子裡倒出來的。
他總會勸誘我放棄,哦,不是勸誘,是事實。
他說。
「你我本是一體。你的執念,無法徹底撼動我。只有與我融合,你我才能得以永恆。」
永恆的痛苦嗎?
我想。
後來,九幽的意識開始變得鬆緩,並且主動讓渡邊界。
而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是的。
我們本是一體,卻彼此敵視,又能在無聲中達成默契——
在面對祝九歌時,我們就會變回同一個人。
她有一種魔力,能讓兩個分裂的神魂重新擁有同一個心跳,做出同樣的選擇。
也正因如此,我們默契地、共同地……剔除了東洲那十萬年輪迴的痛苦,像剔除骨中舊疾。
鏡中的倒影最終還是模糊了邊界。
如今,神座上坐著的,究竟是九幽還是言清寒,連我們自己都不再追究。
九霄、九幽、言清寒……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
我們是一個人。
從來都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