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
她看看眼前一臉正氣、隨時準備掏手機報警的年輕人，又看看他身邊那個已經把她和五個崽當成社會新聞頭條預備役的短髮姑娘。
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未成年人保護法》。
壞了。
她看了一圈幾個懵懂無知正瞪大眼睛等著她回答的幾個萌唧唧小孩，是了，放現代，這擱誰誰不迷糊？
在五個小孩堆里，她現在怎麼看怎麼像年度迷惑人販子在沖業績。
祝九歌清了清嗓子，展示出了自己最和善的一面，且用上了最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語氣，張嘴就來：
「這都是我家親戚的小孩，都喜歡玩cos，我就帶他們去漫展玩玩。」
她特意放慢了語速。
果然，那眼鏡男緊皺的眉頭鬆動了一絲，旁邊的短髮女孩也放下了手機，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哦哦，cosplay啊！我就說嘛，這幾個小朋友的衣服也太精緻了，原來是在出角色。」
短髮女孩笑了起來，看向幾個小孩的眼神從擔憂變成了欣賞，「小朋友們好可愛啊，這是cos的哪部動漫里的角色呀？」
祝九歌剛要隨便編個不存在的古風動漫。
她身邊的幾個「角色」卻率先開了口。
夜安雖然不懂他們剛剛說的那個什麼烤死破肋是什麼，但是一聽到角色這個詞，他立刻耿直地搖了搖頭，大聲反駁：
「安安才不是什麼書里的角色，我們是師父的徒弟！我們都是從東洲來的！」
他一臉驕傲，拍了拍胸脯。
「師父一揮手，我們就到這裡了！厲害吧！」
眼鏡男和短髮女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祝九歌：「……」
你閉嘴啊！
沈遺風見師父臉色不對，以為夜安說得不夠嚴謹，於是上前一步，用他那張冷峻的小臉，很是正經地補充道：
「沒錯，我們五人皆是長明宗掌門。師父今日帶我們來，是為了歷練。」
說完，還學著大人的樣子，對著那兩人微微一拱手。
於是祝九歌就眼睜睜看著面前兩人看她的眼神，比剛才更驚恐了。
這已經不是懷疑了，這是認定了她不僅是人販子，還是個給小孩洗腦的邪教頭子。
這下好了。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小朋友，你們別怕。」短髮女孩的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溫柔，甚至帶上了一絲哄騙的意味，「告訴姐姐，是不是她教你們這麼說的？你們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她又將手機舉了起來，這次鏡頭直接懟臉拍，還開了錄像。
她一個大步上來抓住了祝九歌的胳膊，並壓低聲音說道：
「你今天別想走！」
祝九歌眼前一黑。
她都能想像到明天的新聞頭條了——
《震驚！喪心病狂人販子當街拐帶五名兒童，並以邪教思想進行精神控制！》
「你你你……你幹什麼？」夜安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事，站了出來扒拉女孩兒，「不許欺負師父！不然安安把你們豆鯊了！」
「……」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短髮女孩嚇得聲音都尖利了不少，「他、他說要殺了我們？！」
男人看向祝九歌的眼神里已經充滿了驚恐和憤怒。
「你不僅拐m孩子，還對他們說這種話？都給孩子們洗腦成這樣了，你這是犯罪你知道嗎？！！」
男人的手已經開始在手機屏幕上戳戳點點，嘴裡念叨著：
「110……對，必須報警……」
祝九歌扶額，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帶娃，尤其是帶一群武力值爆表但社會經驗為零的娃，真是她神生中最大的一場劫難。
眼看那男人就要把報警電話撥出去，一場跨位面的社會新聞即將誕生。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祝九歌身後擠了出來。
小姑娘仰著臉，用兩顆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似的眸子看著面前兩個人。
純淨又無辜。
她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青瓷瓶，從裡面倒出兩顆色彩斑斕、看起來就很好吃的糖丸。
「哥哥，姐姐，對不起。」她聲音軟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我師父她不是壞人，我們也不是壞小孩，這個糖給你們吃，甜的，吃了就別喊人來揍我們了，好不好？」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風靈汐已經偷摸踮起腳尖，把還沒接通的電話給掛掉了。
那對情侶被這一出搞懵了。
看著眼前這個瓷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再聽聽這軟乎乎的道歉，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這……」男人猶豫了。
「好可愛的小妹妹啊。」短髮女孩的母愛有點泛濫，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姜謠和風靈汐的腦袋。
姜謠順勢把糖丸塞進了她手裡，又給男人手裡塞了一顆。
「哥哥姐姐吃吧吃吧，」一旁的風靈汐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這是阿謠煉了好久的，可甜了，我可以作證哦。」
煉的？
這詞兒有點怪。
但對著這麼一張可愛的臉，誰還想得起那麼多？
而且這糖聞起來確實有股奇異的清香，讓人心神寧靜。
兩人鬼使神差地，對視一眼，然後就把糖丸丟進了嘴裡。
入口即化。
一股清甜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仿佛剛才的緊張和憤怒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三秒後。
「誒？」男人茫然地看著自己舉著的手機，「我剛才……要幹嘛來著？」
「不知道啊。」短髮女孩也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咱倆不是出來看電影的嗎？站這兒幹嘛？」
她又看了看祝九歌和她身後的五個娃，眼神里只有純粹的驚艷。
「哇，這幾個小朋友長得好漂亮啊！是小coser嗎？姐姐你們是在拍外景嗎？」
祝九歌帶著小孩們笑著點頭。
說多錯多。
男人也撓撓頭：
「不好意思啊，打擾到你們了。孩子們真可愛！冒昧問一下這是哪個動漫……」
「問什麼問？」短髮女孩拍了他一下，看了眼時間，「電影馬上要開場了，再耽擱咱們就要遲到了！」
說完，兩人手牽手，友好朝他們揮手告別。
「小姐姐再見！」
「小朋友們玩得開心啊！」
祝九歌看著那對情侶手匯入人流消失不見，鬆了口氣。
姜謠的那顆糖丸，的確能讓人忘掉一些事情。
但那裡面，也被她偷偷渡了兩絲靈力。
忘掉煩惱，記住美好。
倆年輕人心地並不壞，祝九歌也當日行一善了。
往後幾十年，他們大概都會過得順風順水，百病不侵，不說中個幾千萬的大獎，但運氣方面肯定會有顯著提升。
神明了卻因果的方式，有時候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莫名其妙。
「師父，」夜安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問，「我們是不是闖禍了？」
「闖禍？」祝九歌挑眉，挨個兒在五個小腦袋上揉了一把，「闖的哪門子禍？做的對！」
就算小孩真的闖禍了，她也能兜著，更何況，幾個小孩自己就能給自己擦屁股。
想到這，祝九歌大手一揮：
「走了！為師帶你們見識一下此方世界的真正精髓！」
十分鐘後，五個東洲的未來大佬，人手一串五顏六色的糖葫蘆，排排站在一個巨大的白色棉花雲機器前。
「師父！這個是雲！天上的雲誒！」
夜安指著機器里飛速旋轉拉扯出的糖絲，眼睛瞪得像銅鈴。
祝九歌從老闆手裡接過五大朵棉花糖，粉的藍的黃的。
「喏，吃吧。」
夜安呆了。
他見過長明宗的雲，見過東洲的雲，也見過魔域的血雲，但沒見過能吃的雲！
他拿到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甜的！
然後他張開大嘴，嗷嗚一口就啃了上去。
不出意外的，小孩整張臉都陷進了那蓬鬆的甜雲里，拔出來的時候，從頭髮絲到下巴，全沾滿了黏糊糊的糖。
夜安：「這雲還怪黏的……」
沈遺風呢，則一直試圖用他所理解的知識來分析眼前這些玩意兒，不斷驚嘆，藍星的食物和建築還有創意，都太奇特了。
難怪師父總能化險為夷，腦迴路超凡脫俗，原來是受了這裡的薰陶。
看來，等他飛升後，也要常來這裡看看了。
祝九歌並不知道自家小孩在想什麼，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帶他們去買了幾套衣服，換了個裝。
又帶著小孩們去吃了烤腸、鐵板魷魚、臭豆腐、章魚小丸子、手抓餅、還有薯條漢堡、辣條等各種小孩收割零食。
吃到辣條，小孩們整張臉都漲紅了，一邊「嘶哈嘶哈」地吸著氣，一邊又伸手去夠第二根，眼淚汪汪地說「師父還要」。
「靈石？師父，你是說這些好吃的東西，是這個世界的靈石？？他們用這些來修煉嗎？那也太好了吧……」
姜謠看著祝九歌手上提著的一系列好吃的，眼睛都成了星星。
祝九歌看著幾個吃得滿嘴是油，連形象都不要了的小屁孩，面無表情地吞下最後一個章魚小丸子：
「……是零食，零嘴，是小吃，不是靈石。」
這時，沈遺風看見遠處有過山車從頭頂轟隆隆飛過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仰著脖子一動不動。
祝九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想玩？」
沈遺風抿唇搖頭，片刻後意識到撒謊不好，又點點頭。
剩下四個也齊刷刷停下腳步，目光從不同方向匯聚到那座鋼鐵巨獸上。
祝九歌看了眼手機上的餘額。
哇，很好，才一個下午，她找這個世界界靈借的五千塊已經見底了。
照這樣下去，她怕是得先去天橋底下貼膜要飯，才能把這幾張嘴餵飽。
「師父師父！」這時，夜安又舉著一串烤麵筋，含糊不清地湊了過來，「這個也好吃！安安還想吃！」
「……」祝九歌乖乖走過去掃了碼，「老闆，再來五串。」
風靈汐也默默把手裡的竹籤遞過去：
「師父，小汐也……」
祝九歌：「……十串。」
行。
不就是錢嗎？
她堂堂神明，還能被這點黃白之物給難住了？
再借點兒好了。
正好藍星的界靈最近因為人類科技極速發展而導致靈力缺失。
她倒是可以用靈力來還界靈的錢，對方應該會接受。不過她也幫不了什麼大忙。
先不說以她現在的身份，沒有辦法直接介入藍星的因果。其次她也是恢復記憶之後才知道，界靈的靈力，跟這個世界的靈脈有關。
若藍星上的文明不好好維護環境，界靈的情況只會更糟，一旦界靈消散後，藍星便會淪為穢土的一員。
沒再繼續想下去。
祝九歌帶著五個東洲土包子來到了遊樂園。
「師父！那匹馬拉的車為什麼會在天上轉？」
風靈汐臉上寫滿了困惑。
「那叫旋轉木馬。」祝九歌言簡意賅。
「師父！那個鐵龍為什麼會載著人跑那麼快！還會叫！比御劍刺激多了！」夜安興奮得直蹦躂，「我要玩我要玩！！」
「這是過山車。」祝·複讀機·九歌再次上線。
「可是這裡沒有山啊！為什麼叫過山車？」
「……」
沈遺風則盯著那巨大的摩天輪，眉頭緊鎖，似乎在用他那點淺薄的知識，分析這玩意的建造原理。
而阿離，被一個賣氣球的小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尤其是那個灰太狼造型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怎麼總覺得，那玩意兒跟他有幾分神似呢？
於是，祝九歌的消費帳單上多了一筆又一筆。
五個崽，人手一個卡通氣球，開開心心地跟在她身後。
祝九歌帶著他們坐了哄覺神器旋轉木馬，玩了比御劍要刺激幾分的過山車，玩了暈暈乎乎的碰碰車，最後還去坐了那個據說是情侶必玩的摩天輪。
暮色漸沉，遊樂場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橘色，連風都帶著棉花糖和焦糖爆米花的氣味。
當小小的座艙升到最高點時，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落入他們眼底。
幾個小孩都看呆了。
他們見過東洲的萬里星河，見過長明宗的雲海翻湧，卻從未見過這樣由無數凡人燈火匯聚而成的，觸手可及的人間星海。
風靈汐把臉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霧，她伸手在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
「師父，」她扒著玻璃窗，小聲說，「這裡……這個世界……真好看。跟東洲一樣好看……」
祝九歌笑了笑，沒說話。
是啊，真好看。
比她當年一個人擠在狹窄的出租屋裡，看著窗外萬家燈火，羨慕大家過年都有家能回時，要好看多了。
相比從前，現在的她，身邊多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崽子，還有時不時提醒她要記得歸家的朋友們。
祝九歌時常會感嘆，自己足夠了解自己。
因為明知是穿書，明知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可她還是認定，自己會將最後的一丁點希望，寄托在那個可以說是讓一個正常人類感到絕望的任務上。
只是因為那任務里，有一個「家」字。
所幸，她贏了。
她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