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怔怔地看著她,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和肩頭,幾縷黑髮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那雙總是盛著冰霜的眸子,此刻在搖曳的火光下,竟顯得有些狼狽。
「去哪裡?」
「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雲夢姝見他不動,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東西又往上涌,語氣愈發不耐。
「讓你走就走!想在這裡被雨淋死嗎?」
她說著,不等他回答,竟直接彎下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忘了,那是他受傷的手臂。
指尖剛碰到紗布,顧夜珩便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雲夢姝猛地縮回手。
她看著他那張瞬間又白了幾分的臉,和額上沁出的冷汗,心裡一陣懊悔。
「活該!誰讓你不走的。」她張嘴,想道歉,卻變成責怪。
屋裡的氣氛,一時尷尬到了極點。
還是顧夜珩先緩了過來。
他忍著痛,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木板,慢慢站起身。
「我跟你走。」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小的茅屋塞滿,也擋住了那幾道從屋頂漏下的雨線。
他看著她,眼底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不管她要去哪裡,只要她肯帶上他,刀山火海,他也跟著。
雲夢姝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就走。
「跟上。」
她丟下兩個字,重新撐開油紙傘,走入雨中。
顧夜珩拿起那床濕了大半的被褥,默默跟在她身後。
雨夜裡,一前一後兩個身影,穿過後院小門,回到了雲廬。
雲伯和太上皇正等在堂屋裡。
看到雲夢姝真把人帶了回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咳,」太上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姝丫頭,這……安排在哪兒住啊?」
雲廬不大,除了雲夢姝和太上皇的主屋,就只有雲伯的下人房,和幾間堆放雜物、久未住人的偏房。
雲夢姝看了一眼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顧夜珩,眉頭皺得更緊。
「雲伯,」她吩咐道,「把東廂那間柴房收拾出來。」
「柴房?」太上皇和雲伯都愣住了。
那柴房就在主屋隔壁,倒是方便,可……那畢竟是柴房啊。
顧夜珩卻像沒聽見一般,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始終追隨著雲夢姝。
「大小姐,柴房又陰又潮,這位爺還傷著……」雲伯小聲勸道。
「讓他住柴房,總比讓他死在外面強。」雲夢姝打斷他,「就這麼定了。」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太上皇看著她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對顧夜珩笑道:
「小子,別介意,你總得讓她把過去在你那兒受的氣撒出來吧!柴房就柴房,好歹不漏雨。」
顧夜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勞煩父皇關心了。」
雲伯手腳麻利地去收拾柴房。
雖說是柴房,裡面倒還乾淨。他很快搬走雜物,鋪上一張簡易的木板床,又抱來乾淨被褥。
等顧夜珩住進去時,柴房已經變了樣。
雲伯又送來熱水和乾淨的換洗衣物。
「爺,您先將就一晚。明日我就讓瓦匠把您那屋子修好。」
「有勞了。」顧夜珩道。
等所有人都離開,顧夜珩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小小的、簡陋卻溫暖乾燥的房間,心裡一片安寧。
這裡離她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
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她在那邊走動的聲音。
他換下濕衣服,擦洗身體時,小心避開傷口。
可當他拿起那套乾淨衣物時,卻愣住了。
那不是雲伯的衣服。尺寸大了許多,料子也是上好的棉布。
他認得這料子,是他從前常穿的。
是她……早就備下的?
那點甜,一寸一寸漫上心口。
他穿上衣服,大小正合身。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他以為是雲伯,便開口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纖細的手伸了進來,把一個小小的藥碗放在門邊的矮凳上,隨即迅速縮了回去,關上了門。
整個過程,門外的人一句話也沒說。
顧夜珩走到門口,端起那碗藥。
藥還是溫的,黑漆漆的藥汁里,飄著一股濃郁的姜味。
是驅寒的薑湯。
他端著碗,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沒有動。
他知道,門外,她一定還沒走。
他仰起頭,將那碗辛辣滾燙的薑湯一飲而盡。
暖流從喉嚨一路湧進胃裡,寒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辣得他眼眶發熱。
可這一口,他等了太久。
……
第二天,雨過天晴。
顧夜珩一早醒來,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手臂的傷口經「九生散」和一夜安睡調理,已經不痛了,只是有些發癢——這是快好的徵兆。
他走出柴房,院子裡,雲夢姝正在和韓風說話。
「……溫家的勢力主要盤踞在江南,金陵是他們的老巢之一。」
韓風神情嚴肅地匯報,「據密報,他們最近在找一本名叫《前朝遺寶錄》的冊子,似乎與一樁陳年舊案有關。」
「《前朝遺寶錄》?」雲夢姝蹙眉,「我從未聽說過。」
「此物據說記載了前朝覆滅時,皇室藏匿的一大批寶藏具體位置。」
「溫家是前朝舊臣,多年來一直賊心不死,想必是想找到這批寶藏,作為他們起事的資本。」
顧夜珩聽到這裡,腳步一頓。
他慢慢走過去。
「他們找的,不是寶藏。」
雲夢姝和韓風同時回頭看他。
顧夜珩的目光落在雲夢姝身上,神情沉了下來。
「《前朝遺寶錄》只是個幌子。」
「溫家真正要找的,是藏在寶藏背後的那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