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馬車剛停在靖王府門前,簾幕未掀,一道玄色身影已從府內快步而出
顧夜珩立在三階石階之上,墨發高束玉冠,面容清雋,可眼底的紅血絲與青黑,卻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憊。
他幾步跨下石階,指尖先於話語觸向車簾,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驟然頓住,
似想起什麼顧忌,語氣里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雲夢姝,你回來了。」
雲夢姝側身避開他的手,扶著侍女的小臂緩步下車,目光淡淡掃過他,未發一語。
不過幾日不見,他褪去了往日的冷硬銳利,眉宇間攢著化不開的焦灼,
連平日裡熨帖平整的袍角,都沾了幾分褶皺,失了往日的一絲不苟。
「隨我進來。」顧夜珩聲音低沉,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轉身引路時,腳步竟有些倉促。
長廊兩側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簌簌飄落,沾在他寬闊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仿佛身後的雲夢姝下一刻便會轉身離去。
進了書房,他反手闔上房門,窗外的風聲瞬間被隔絕在外,屋內只剩兩人的呼吸交織。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鎖著雲夢姝,喉結滾動數次,才艱澀開口:「雲夢姝,昨日我沒能去鎮國公府接你,並非有意失約。」
雲夢姝尋了張紫檀木椅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雨前龍井,淺啜一口。
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淡無波:「王爺的行程,與我何干?」
「有關係!」顧夜珩上前一步,急切打斷她,「我知曉你在國公府受了委屈,國公爺因和離之事震怒。」
「我怕他遷怒於你、將你禁足,所以昨晚便備好了馬車,想親自接你回府,護你周全。」
他的眼神真切得不含半分虛假,指尖微微蜷縮,似在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可誰知,馬車剛過街角,婉柔便帶著人攔了路。」
「她臉色蒼白如紙,說聽聞我要去鎮國公府,擔憂我自撞槍口,惹得國公爺遷怒,傷了兩府情分。」
「我本欲置之不理,命人讓她讓路,可她突然直直暈厥在地,帕子上竟染了血漬。」
顧夜珩眉頭緊蹙,語氣里滿是無奈與愧疚,「她脈搏微弱,氣息奄奄,林侍郎隨後趕來,跪在馬車前苦苦哀求我送她回府醫治。」
「我若是執意離去,便是坐實了不顧他人性命的名聲。」
「況且鎮國公府的管事就在一旁看著,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只會讓國公爺更加誤會你我,於你不利。」
他一步步逼近,聲音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只能先送她回侍郎府,待太醫診治確認她無大礙後,再想趕往鎮國公府,可那時天色已暗,國公府早已下了門禁。」
他一夜未眠,滿腦子都是雲夢姝在國公府是否受罰、是否胡思亂想、是否再也不肯回來看他一眼的念頭。
翻來覆去,熬得眼底紅血絲愈發濃重。
雲夢姝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杯壁,力道漸漸加重,指節泛起淡淡的青白。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中的焦灼也不似作偽,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地方,竟真的泛起了一絲微瀾。
「王爺不必如此。」她抬眸,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波動,
「我在鎮國公府並未受罰,父親雖震怒,卻也未曾苛責於我。至於回不回王府……我與王爺和離已定,此事,怕是無需再議了。」
顧夜珩臉色驟變,上前一步便要去抓她的手,卻被她側身避開,眼中的光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
「雲夢姝,和離之事本就是一場誤會,我從未想過真的要與你和離!那日我那般說,不過是氣話,是我糊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王爺!王爺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驟然撞碎了書房內的沉寂。
蘇嬤嬤滿頭大汗地推門闖入,往日的沉穩全然不見,神色慌張得語無倫次。
「外面……外面林府的人瘋了似的闖進來!抬著擔架堵在府門前,哭天搶地的,引了一街百姓圍觀!」
「他們說林姑娘病情急轉直下,此刻已是昏迷不醒、氣息奄奄,求您立刻去請太醫院院正,晚了怕是……怕是回天乏術了!」
顧夜珩的話被硬生生截斷,眉頭猛地擰緊,臉上的愧疚與急切瞬間被錯愕取代。
他下意識地看向雲夢姝,眼神複雜至極,似有不甘,又無可奈何。
「放肆!」他沉聲道,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怒火,「靖王府豈容他們這般喧譁?」
「不是的王爺!」蘇嬤嬤急得直跺腳,「林侍郎親自帶著管家跪在府門前,磕得頭破血流,說林姑娘是為了勸阻您才強撐著出門。」
「如今性命垂危,唯有院正大人或許能救。他們還說……還說若是姑娘有個三長兩短,林府絕不會善罷甘休!」
話音未落,書房外便傳來一陣悲戚的哭喊與哀求聲,隱約能聽到林文彥嘶啞的嗓音穿透院牆,直直撞進人耳中。
「靖王殿下!求您發發慈悲,救救小女!柔兒若是有個好歹,老夫……老夫便死在這靖王府門前!」
顧夜珩的臉色愈發難看,緊攥的拳頭,目光在雲夢姝與門口之間來回逡巡,眼底滿是掙扎。
雲夢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帶半分溫度的弧度。
「看來王爺還有要事處理,我就不打擾了。」
說罷,她便起身欲走。顧夜珩連忙上前一步攔住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雲夢姝,你聽我把話說完!林婉柔那邊……」
「王爺還是先顧著林小姐的性命吧。」雲夢姝淡淡打斷他,目光越過他肩頭望向門口,「畢竟,她可是為了王爺,才落得這般境地。」
語氣平靜無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點剛被他說辭勾起的微瀾,此刻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支離破碎。
昨日攔路暈厥,今日便病危求診,這林婉柔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顧夜珩看著她疏離淡漠的眼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喉結滾動了數次,終究還是沉聲道。
「赤霄,先去穩住林侍郎,本王即刻進宮請院正。」
他轉頭看向雲夢姝,眼底滿是懇切:「你別走,在府中等我,我回來再跟你細說,好不好?」
雲夢姝沒有回應,只是繞過他,徑直朝著書房外走去。
長廊上的海棠花瓣依舊在飄落,只是落在身上,竟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