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裂縫橫貫天穹。
百餘里大的獸首懸在雲外,兩隻眼瞳染著血光,俯視靈獸山。
它無法真身降臨人界,也無法發揮出真身千分之一的威能。
只能憑著妖府法印的聯繫,隔著萬重界距顯出形體。
可即便如此,那股威壓仍壓得下方百餘里群山震顫。
數萬聯軍俘虜伏在地上,連頭也抬不起來。
李天朔拄劍立在陣台旁,剛剛穩定些許的金丹再度震動。
他仰望天穹,喉頭滾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妖獸?!」
無人能夠回答。
三階妖獸對應人族金丹,四階對應元嬰,五階對應化神。
可裂縫後的那龐大獸形,僅憑一道極遠的目光,便壓得下方所有人獸發抖。
這已不是四階妖獸,甚至連五階靈獸都不是。
主峰地底,北寒風同樣抬起了頭。
玄黃鐘封住石窟,隔絕了他的元嬰靈壓,卻沒能擋住獸魂晶中的妖府法印。
那道法印並非尋常靈力,而是沿著金翎雕體內剛剛甦醒的血脈而來。
只要血脈還在,這份感應便斬不斷。
「金烏血脈……」
裂縫後的聲音再次傳來。
每一個字落下,靈獸山山脈便震動一次。
金翎雕立在魂池中央,眉心赤金王紋越來越亮,腹中妖丹震動不止。
它仰頭望著那道獸影,羽翼間的太陽真火自行熄滅,仿佛遇到了血脈層次遠高於自己的存在。
獸影雙目轉動,很快鎖定了它。
「血脈雖薄,卻有返祖之象。」
「此等血脈,不該留在下界。」
話音落下,虛空裂縫中探出了一隻覆滿金毛的巨爪。
那巨爪穿過兩界阻隔時,血肉不斷崩潰,表面燃起灰白色的火焰。
人界天道顯然在排斥這股力量。
可它拼著受創,仍舊一寸一寸向獸山壓下來。
巨爪所向,正是金翎雕。
北寒風眼神一冷,閃身擋在金翎雕身前。
「退後。」
金翎雕身軀發僵,卻仍咬牙向前挪了一步。
「主人,它是沖我來的。」
「老夫知道。」北寒風抬手按住它的頭,一把將它推回玄黃鐘下,「正因沖你來的,才不能讓你上去送死。」
金翎雕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爭。
裂縫後的獸影這才將目光轉到北寒風身上。
兩道目光穿透山石,落入萬獸窟。
石窟中的血水頃刻凝結,連玄黃鐘垂落的暗金光幕都盪起層層波紋。
「人族?」
獸影語氣中多出了幾分漠然。
「此禽體內的金烏真血,不是你一個下界螻蟻能擁有的。立刻解除御獸契約,本尊可賜你一篇靈界人族的煉虛功法。」
北寒風沒有回應。
他抬手掐出數道法訣,試圖封住金翎雕眉心的赤金王紋。
青金真元剛剛觸及王紋,便被一層無形之力彈開。
那不是金翎雕自身的力量。
妖府法印已經順著獸魂晶,扎進了它的妖魂。
「無需白費氣力了。」
裂縫後的獸影緩緩開口:「妖府接引印一成,此禽便已列入妖府血冊。縱是隔著萬重界距,本尊亦能憑接引印將它接走。」
北寒風聽罷,反倒冷笑了一聲。
「列入你妖府血冊?」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那道遮天蔽日的獸影,「可曾問過老夫?」
獸影雙瞳微微收縮,寒光乍現:「螻蟻,你在質問本尊?」
「不是質問。」
北寒風翻手取出一塊灰白古玉。
兩塊仙遺古玉融合後,此物早已化為一道完整的跨界法印。
他曾憑它開啟鎮界古城,也曾在沉星海中借它避過吞星古獸。
論正面威能,此印未必及得上一件靈寶。
可若論斬斷兩界氣機,人界之物再難找出第二件。
北寒風拇指擦過古玉上的裂紋,抬頭看向虛空獸影。
「老夫只是告訴你,這頭雕已有主人。」
「你來遲了。」
話落,他一把將跨界法印按在金翎雕眉心。
嗡——
灰白光芒驟然鋪開。
金翎雕眉心的赤金王紋遭到重擊,光芒急速閃爍。
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線被跨界法印強行扯出,沿著虛空一路延伸,直直連向裂縫深處。
那正是妖府接引印與靈界的因果線。
裂縫後的獸影終於動怒了。
「放肆!」
那隻探入人界的巨爪猛然加快。
巨爪尚未落下,靈獸山主峰便向下一沉。
地面陣紋成片熄滅,殘存的殿宇轟然崩塌。
李天朔臉色驟變,當即催動真元傳音。
「所有弟子,離開主峰!」
雲山道人不敢遲疑,立刻帶人撤向三座側峰。
靈獸山修士尚有行動之力。
可跪在山外的聯軍俘虜卻被威壓死死壓住,氣海又已自封,只能眼睜睜看著山石崩落。
北寒風神識掃過地面,眉頭一皺。
若讓這一爪落下,金翎雕未必會死,靈獸山卻要毀掉大半。
「玄黃,起!」
他並指一點。
玄黃鐘脫離石窟穹頂,迎風暴漲。
暗金鐘身順著主峰裂縫沖天而起,轉眼化作二百丈巨鍾,擋在金毛巨爪之下。
「吼——」
鐘身之上,靈龜踏浪而出,昂首咆哮。
巨爪轟然落下!
當——
鐘聲震盪百里。
主峰四周的雲層齊齊炸開,山外數百艘戰舟被餘波掀得橫飛出去。
巨爪停在玄黃鐘上方。
爪心崩開一道裂口,灰白火焰從傷口中噴涌而出。
玄黃鐘向下沉了十餘丈,鐘身暗金光芒卻未破碎。
裂縫後的獸影沉默了一息。
「中品靈寶?!」
它的目光越過玄黃鐘,重新落在北寒風身上。
「一個元嬰螻蟻,竟有中品靈寶。」
北寒風心中微沉。
玄黃鐘隔絕了大半氣息,可方才催動靈寶時,終究泄露出了一絲元嬰氣息。
好在,對方隔得太遠,只是看出他已入元嬰,尚不知到了那一層。
跨界法印仍在不斷扯出那條金線。
金翎雕渾身顫抖,眉心處皮肉裂開,赤金色的鮮血順著長喙一滴一滴墜落。
它卻死死咬著喙,一聲沒吭。
北寒風看了一眼金線被扯出的長度,心中已有判斷。
再有十息,妖府接引印便能徹底剝離。
可那巨爪還壓在玄黃鐘上。
裂縫之後,開始有一股更龐大的妖力在匯聚。
獸影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十息時間。
「本尊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裂縫後的聲音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遠超化神的威嚴,「交出金烏血脈,奉上靈寶。方才的冒犯之罪,本尊可既往不咎。」
北寒風聽得失笑。
奪他的靈獸,還要他奉上靈寶。
靈界妖獸這副高高在上的作派,倒與東海那些化神老怪並無不同。
只不過修為更高,胃口也更大罷了。
「你若真能降臨,何須與老夫說這些廢話?」
獸影雙瞳同時一寒,殺意凜然。
北寒風卻不再看它,轉而望向裂縫邊緣。
那裡的灰白雷光已越來越密,正沿著裂縫快速蔓延。
人界天道自斬斷與靈界的聯繫後,對靈界的氣息便極為敏感。
那古城的煉虛血袍始祖僅僅泄露一點煉虛氣息,便被人界天道聚出寂滅玄光,當場抹滅。
這裂縫後來巨獸固然更強,卻同樣抵抗不了人界天道,也無那抵抗的能力。
它在等北寒風低頭。
北寒風同樣在等。
等那巨獸再往人界探入幾分。
「人族,你會為今日之舉後悔的。」
獸影不再收斂。
虛空裂縫再次擴張百里,那隻探下的金毛巨爪變得愈發龐大,遮住了靈獸山上方半邊天穹。
狂暴的妖力如山洪般壓入下方二百餘里。
玄黃鐘被壓得向下沉數十丈,靈獸山整條靈脈都在發出哀鳴,山體深處內更是傳來一陣陣的碎裂聲。
北寒風眼底精光一閃。
就是現在!
「斷!」
他一掌拍在跨界法印上。
灰白古玉猛然一震。
那條連接靈界妖府的金線,當場崩斷!
「唳——!」
金翎雕仰頭髮出一聲長鳴,眉心的赤金王紋隨之炸裂,化作碎光消散在空氣中。
大量金色鮮血濺落魂池,可它妖魂深處那股不屬於自身的氣息,也在這一刻消失無蹤。
裂縫後的獸影終於失態,怒吼出聲,聲浪震得下方劫雲翻湧。
「你竟敢斬斷我妖府接引印?!」
北寒風抬手將金翎雕送入玄黃鐘內,隨即收回跨界法印,抬頭看向那道暴怒的獸影,語氣冷然。
「接下來,該你了。」
獸影先是一怔。
下一瞬,整片天穹驟然亮了。
劫雲上方,一道灰白豎瞳無聲睜開。
它沒有看金翎雕,也沒有看靈獸山,而是直接鎖定了那隻伸入人界的金毛巨爪。
獸影瞳孔驟縮,露出驚懼之色。
「人界天道!」
轟——
一道貫穿天地的紫色天雷轟然落下,瞬時間天地只剩這一道雷的顏色。
巨爪上的金毛在雷光中化為飛灰,血肉成片成片地剝落,露出下方焦黑的骨骼。
「吼——」
裂縫後的獸影發出震天怒吼,拼了命地想要抽回巨爪。
北寒風怎會讓它如願?
他抬手一招,玄黃鐘猛然翻轉,鐘口向上。
一道磅礴的吞納之力死死吸住那截正在崩潰的巨爪。
與此同時,金丹世界門戶亦在鍾內悄然開啟,將天雷劈落後散出的上界妖力與落下的成片成品血肉盡數吸入界中。
獸影察覺到自身氣機在飛快流失,雙瞳驟然望向鐘口深處。
在那裡,它看見了一片浩瀚無垠的天地。
也看見了那道橫貫在蒼穹的紫色法則長河。
它臉上的怒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震驚。
「界種……」
「不,這不是界種!」它的聲音頭一次出現了顫抖,「這竟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北寒風神色一變,立刻關閉世界門戶。
可終究遲了一瞬。
裂縫後的獸影死死盯住北寒風,雙目之中的貪婪幾乎要燒穿虛空。
「一個人界螻蟻,竟有一方完整的小世界!」
「本尊要......」
話未說完。
轟——
天雷再次落下。
「吼——」
獸影不敢久留,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主動斬斷了探入人界的巨爪。
那隻失去金毛的巨爪從裂縫中墜落,尚未落地,便被玄黃鐘一口吞入。
虛空裂縫飛速閉合。
可在徹底消失前,一枚青黑妖瞳突然從獸影眉心脫落,化作一道幽光,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層層天雷,沖向下方的金翎雕。
北寒風抬劍斬去,卻仍舊慢了一步。
幽光迅速進入金翎雕體內。
裂縫另一頭,只余那獸影森寒的聲音遙遙傳來。
「本尊已在那金烏血脈身上留了印記。」
「如你敢飛升靈界,妖府自會來人取你性命!」
虛空合攏,天穹恢復了完整。
可天地卻並未就此平靜。
失去了靈界氣息之後,劫雲中的灰白豎瞳緩緩轉動。
它看到了北寒風,瞳中似想起了什麼,無情的瞳仁竟升起了一絲懼色。
隨即立刻從虛空中消散,一刻也不願多留。
北寒風抬頭向天望去。
方才那一番變故,並沒有讓四階雷劫消散。
靈界氣息強行引來的天地異象,已和人界的天劫融在了一處。
烏雲之中,萬獸奔騰。
一輪赤金大日從劫雲深處緩緩升起。
大日中央,一隻三足神禽睜開雙目。
羽翼一展,數百里劫雲盡成金色火海。
金翎雕望著那道身影,妖丹都停止了轉動,全身翎羽顫抖,這是血脈的壓制。
北寒風臉色也沉了下來。
那已不是尋常四階雷劫。
而是一頭由太陽劫火凝成的——
三足金烏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