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濕冷,夜色漸漸沉了下去。
荒草叢裡深陷著一座廢棄磚窯的黑洞口,就在亂葬崗邊上。
提著袍角縮著脖子跟在後頭的林維源,後頸涼颼颼地一陣陣冒寒氣。
當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辦了一輩子差事的他,大半夜隨天子與中宮鑽進這荒冢破窯里。
腦海里反反覆覆撞著機關、公輸還有天外玄鐵這幾個字眼,把他數十年的官場成規全衝散了個乾淨。
走在最前頭的朴月步履極穩,單手提著一盞銅風燈,昏黃的光暈隨著腳下碎石來回晃動。
這位娘娘的膽魄著實教人看不透,林維源悄悄看在眼裡,心裡直打鼓。
季驪把手緊按在腰間佩刀上,視線在周遭枯草堆里來回巡梭,當年做捕頭留下的警醒底子仍舊在。
連聲野雀寒蟬的動靜都尋不著,四周死寂沉沉的。
剛走到破窯殘牆底下,一股子鏽鐵與爛泥混合的土腥氣味便直接撞在臉上。
「且慢。」
朴月停下腳步,把手裡的風燈往下按了按。
殘門下方橫著一塊青石板,表面早覆上了一層浮灰。
「這塊石頭底下……翻出了新泥。」
朴月抬足尖碰了碰石板邊沿,幾團潮濕黑土順勢滾了出來。
「還有味兒。」
半蹲下身的季驪湊近了聞,鼻翼微動。
「桐油味,就悶在爛泥底下。」
林維源使勁吸了吸鼻子也只聞見泥臭,心裡對皇后的眼力越發敬畏。
兩名禁軍快步上去摳緊石縫,咬著牙死命發勁。
青石板被合力生生翻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的地道。
油腥與鐵鏽的氣浪順著縫隙一股腦涌了上來。
季驪抬手本想攔住禁軍先行,朴月卻先把風燈遞了過去。
「甭探了,底下沒有陷阱。」
季驪扭頭看了她一眼。
「一輩子心血全撲在重器上的人,犯不著在門縫裡埋暗箭。」
朴月踩上台階往下走,語氣依舊平穩。
「他的全部防備,全押在自己的心血造物身上了。」
搶先錯開半步的季驪把她護在身後,徑直邁進地道。
林維源咬著後槽牙,硬著頭皮也跟著踩了下去。
踩下三十餘級石階,眼前猛然敞亮開來。
地底赫然被鑿成了一座闊大石殿,四壁嵌著的長明銅燈把裡頭照得纖毫畢現。
踩實平地的那一瞬,兩腿發軟的林維源險些一屁股跌坐下去。
正中大殿裡盤踞著個極龐大的鐵傢伙。
那具器械生著十餘條長短不一的鋼臂,通體皆由冷鐵打就,朝外猙獰撐開著。
鋼臂末梢全是泛著幽藍光澤的粗重尖爪,與沉船殘骸上的撕扯痕跡分毫不差。
器械軀幹是個碩大的銅球,外頭密密麻麻咬合著數十條粗細不同的導管與絞齒。
石壁上層層疊疊掛滿了硃砂批註的圖紙,墨線縱橫交錯。
邊上堆著些未經雕琢的異樣礦石,冷透了的熔爐里還殘留著黑灰渣子。
「機關……天底下……竟真有這種東西……」
林維源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番夷的大帆船已經算大物了,可眼前這具鐵甲造物,分明是要把人力推到非同尋常的境地。
「公輸班。」
朴月平靜開了口,把地底的死寂撕開一條口子。
她看也沒看那鐵殼巨物,目光徑直落向最深處的長木案。
案台前坐著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滿頭灰白亂發散落著。
他手裡攥著銼刀,慢條斯理磨著一枚銅軸,對殿內進來的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聽見這聲呼喚,手裡的銼刀稍稍滯了滯,他卻未曾回頭。
「誰啊……大半夜的往裡闖?」
老人的嗓音又干又啞,透著股生硬氣。
季驪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沉得很。
「大明皇帝,季驪。」
噹啷一聲脆響,銼刀終於被擱在案上。
轉過身來的老人抬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直勾勾盯著石階下的兩個人。
「皇帝?」
公輸班臉上乾癟的麵皮扯了扯,嘴角冷笑著。
「皇帝……做皇帝的就能私闖民宅了?」
林維源嚇的臉都白了,剛要邁步上前喝斥狂徒,季驪的手已橫在身前把他攔住。
「珠江口外沉的那十三艘西洋商船,是你乾的?」
季驪聲音沉寒。
公輸班的目光在季驪臉上打了個轉,最終直愣愣黏在朴月身上。
「是你斷出端倪的?你……一個後宮婦人?」
他咧開嘴發出一陣怪笑聲。
「滿朝文武皆是囊飯之徒,倒教一個女人瞧破了根腳!」
他根本不辯解也不告饒,枯瘦的手掌緩緩撫上身側冰冷的鐵殼。
「老夫叫它龍虱。」
老人的呼吸粗重起來,眼裡翻滾著一股子發狂的執拗。
「九代人的心血,八十年的圖譜,到了老夫手裡,終於破繭入海了!」
他重重拍打著鐵甲,聲音在石殿裡撞的嗡嗡響。
「西洋番鬼駕著幾條破木船,就敢在我朝疆土橫行無忌,自稱海上霸王!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中原的機關絕技能有多大威能!」
朴月神色未改,語氣仍舊沉靜。
「所以你鑿沉商船,將上千生靈全都拖進海底?」
「他們該死!全都該死!」
公輸班麵皮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厲聲咆哮起來。
「那是祭旗的血!也是狠狠抽在朱家朝廷臉上的一記耳光!」
他伸出枯槁發抖的手指,直戳在季驪鼻尖前頭。
「深宮裡坐著的蠢物,只看得見眼前的金銀瓦舍,何曾抬眼看過海疆大勢!番夷堅船利炮都頂到門檻前了,你們還在閉關鎖海!」
「老夫造龍虱,就是要讓天下人睜開眼瞧清楚,中原神工勝過番夷百倍!」
「不借風力,不耗人力,扎進水裡就能劈波破浪!」
整座殿內靜極了,只剩風燈里的燈油噼啪響了一聲。
朴月又開口問了一句。
「船板裂縫裡卡著的金屑,是天外玄鐵吧?」
公輸班冷笑了一聲,下巴揚的極高。
「祖師爺當年傳下的奇石,水潑不進刀斧難折!我耗去二十年光陰,借西洋地脈精礦熔煉,才鑄出這雙破浪分金的龍爪!」
他猛然拉開鐵甲腹部的一處機栝,露出裡頭容身的窄小暗艙。
「老夫整宿蜷在這方寸之間,親眼看著番夷的堅木大帆在鐵爪下寸寸碎裂,沉入海溝!」
「痛快!老夫死也值了!」
林維源後背一陣陣發寒。
如此瘦小枯乾的老頭,竟憑著這麼一具鐵件機甲,把整片海面掀得天翻地覆。
季驪眸光深沉,冷冷的看著他。
「嚎夠了沒有?」
公輸班梗起乾瘦細長的脖頸,一副引頸受戮的架勢。
「要殺便殺!能以龍虱名動天下,老夫何懼一死!」
季驪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輕蔑的冷意。
「你想死得驚天動地,成全你那點瘋名?」
季驪邁步逼近過去,靴底重重踐踏在散落的圖紙上,氣勢沉凝地壓迫過來。
「你口口聲聲為海疆破敵,殺的卻多是尋常行商,傷的是通商大計,亂的是東南海防!」
「造的出手藝重器,胸襟卻不過是個私泄憤恨的井底之徒!」
公輸班臉色驟然變了,喉頭跟著滾動了一下。
「想求死留名,朕偏不遂你的願!」
袍袖帶起一陣勁風,季驪驀然轉過身去。
「傳朕旨意,封死地窖,圖紙、玄鐵、熔爐,盡數查抄歸庫!」
「公輸班死罪暫免,押入天牢深處,以死囚之身戴罪立功!」
季驪側過頭回眸,冰冷的目光直刮在老人臉上。
「這具龍虱,朕收了。」
「你欠大明的那十三船人命,就留著殘軀,在天牢底下給朕打造十艘跨海巨艦來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