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儀仗就此停下。
季驪下了一道明旨,天子龍船調轉船頭,不再沿運河南下,改道入海,直奔南海郡。
隨行的戶部與工部官員彼此看了一眼,誰都沒出聲。
原本是巡查春耕,忽然改道千里之外的南海郡,眾人心裡都發沉。
戶部尚書錢大人把手攏進袖中,帳目已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一趟開銷本就不少,臨時改道出海,沿途補給、水師護航都要重新安排,銀錢一筆筆往外撥。
他本想進諫,可想起皇后娘娘先前在朝堂上的手段,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皇帝待她,幾乎是言聽計從。
龍船駛出內河後,水面由平緩變得顛簸,船身隨海浪起伏不止。
主艙內,朴月坐在案前,目光落在一張巨大的海圖上。
那是南海郡水師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輿圖,出事的海域,已用硃砂圈出一處紅印。
「西洋番船吃水很深,走的又是老航道。」
朴月的手指壓在紅圈邊緣。
「十三艘大船,就算撞上罕見的海龍捲,也不可能同一晚、同一處海灣全沉了,一個活口都沒有。」
季驪坐在她對面,手邊擱著南海郡送來的勘驗底冊。
「底冊上寫,撈上來的水手屍身殘缺不全,身上還有啃噬痕跡。」
「不是尋常海魚。」
季驪把底冊推到她面前,聲音低了些。
「南海郡府的仵作驗過,傷口撕扯得很碎,骨頭也都折了,是讓什麼東西硬生生弄斷的。」
朴月掃過那幾行墨跡,指節微微曲起,在輿圖上叩了一下。
「落水的人會被魚群撕咬,可人是在船沉以後才死的。」
關鍵不在人怎麼死,而在船究竟是怎麼碎的。
「文書上說,殘骸上有爪痕。」
朴月低聲開口。
什麼樣的利爪,能把加固鐵皮的龍骨硬生生剖開。
季驪抬眼,看著她平靜的側臉。
「皇后不怕海里的東西?」
「活的死的,都得切開看。」
朴月神色淡然。
「見到殘骸,或者把那東西拖上岸,自然就清楚了。」
季驪低低笑了一聲。
也是。
兩人初見時,她便在陰冷的殮房裡,面不改色地剝開一具已經腐爛的屍身。
風從舷窗灌進來,吹亂了她頰邊的碎發。
走到她身旁後,季驪抬手將那縷青絲別到她耳後。
指腹擦過耳廓,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也帶著溫熱。
朴月的眼睫動了動,手裡的硃筆停了一瞬。
「風停前,我把圖看完。」
海上行了數日,龍船終於駛入南海郡港。
碼頭很安靜。
往日帆檣密集、番商往來的碼頭空了大半,只剩幾艘紅夷夾板船縮在港內,異邦水手聚在棧橋邊,惶惶望著外海。
南海郡總督林維源領著滿城文武,跪在泊位前。
額頭貼著冰冷石板,他官袍後背已讓冷汗浸出一片深色。
「臣林維源,恭迎聖駕!」
「平身。」
季驪走上岸,語氣聽不出喜怒。
「西洋使團還在鬧?」
「回陛下,洋人每日堵在總督府外,非要朝廷給個交代。」
林維源起身時晃了一下,聲音也發緊。
「水師出海搜了幾次,除了帶回幾截碎木和一些殘屍,什麼都沒找到。」
「如今漁家不敢下網,商號也關了門,南海郡的海路已斷了七日!」
「帶回來的殘骸在哪兒?」
朴月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回娘娘,全鎖在港西三號石庫里,有專人守著。」
林維源連忙側身引路。
石庫依海而建,包鐵木門一推開,潮腐的腥氣便涌了出來。
庫房很大,撈自海里的碎木與斷桅堆得到處都是。
隨行將領踩過滿地木屑,腳下慢了些,眼底都壓著驚懼。
折斷的桅杆足有兩人合抱粗,斷口參差不齊,分明是讓巨力硬生生折斷的。
最中央那堆殘骸前,朴月徑直走了過去。
那是一整塊旗艦的側舷護板,半尺厚的鐵木,硬度幾乎同生鐵無異。
整塊厚木上橫著三道慘白而平行的撕裂凹槽。
痕跡很深,木板幾乎已被刨穿。
季驪上前比量,一道凹槽比他的掌寬還寬。
指腹碰到邊緣時,刺痛立刻傳了過來。
「力道不小。」
隨行的羽林衛統領壓低聲音。
「末將帶人合力用重刀,也劈不出這麼深的坑。」
單膝蹲下的朴月垂著眼,視線停在凹槽最深處。
那道深痕有多駭人,她並不在意,只順著裂痕內壁,一寸寸看下去。
「邊緣沒有讓外力拉出的倒刺。」
朴月用食指擦過內側平滑的木理。
「切面很齊,是一下硬切進去的。」
她屈起拇指,將指甲探進最底下的縫隙,用力颳了一下。
「娘娘,水師那些老兵都說是海中鼉龍作祟,可這世上……哪有長著玄鐵利爪的活物。」
林維源擦著額頭的虛汗,話說到後頭已有些發虛。
朴月起身,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指甲縫裡刮出的細屑,將那層東西捻在指尖。
不是木屑。
那是一撮極細的灰白粉末,在窗縫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季驪垂眸看去。
「這是什麼?」
「沒有腥臭,也沒有脂膏氣。」
朴月將指尖湊到鼻端,又輕輕捻了捻。
不是骨骼碎末,也不是蚌殼或鱗甲。
若是巨獸抓撓,和這種硬木高速碰撞時,必會留下鱗角、皮肉挫裂後的血跡。
可裂痕里乾淨的反常,只有這些冷硬的粉末。
旁邊另一塊巨大的殘片前,朴月轉身走了過去。
這塊側板沒有劃痕,正中卻破開一個大窟窿,木茬全朝內翻卷。
繞著破洞看了一圈後,她彎下腰,查看邊緣擠壓出的深淺窩坑。
「受力點很亂。」
她的指尖停在破洞邊緣幾處相隔數寸的凹陷上。
「這些坑的角度、深淺都不一樣,撞上船身的東西,是在碰到船的那一瞬變了形。」
林維源聽得脊背發寒,往後退了半步。
那些朝內炸開的木刺落入眼中,季驪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朴月捻淨指尖的粉末,抬眼掃過滿地碎木。
庫房裡一時靜下來,只剩窗外海浪拍在石岸上的悶響。
她轉頭看向季驪,眼神冷了下來。
「撕碎船身的東西,不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