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八百里加急的驛騎倒斃在宣政殿外的漢白玉石階上。
羊皮水筒滾落,泥水混著血跡,在台階上拖出一條髒污的痕跡。
黃河原武段決堤,連破三州十六縣。
數萬頃良田化為澤國,沿岸流民三十萬,浮屍百里。
摺子遞到御前,字跡已經被泥漿泡爛。
滿朝文武伏在地上,爭論的不是撥銀多少,而是請旨下罪己詔。
季驪將奏摺直接砸在工部尚書臉上。
「國庫開倉。」
他起身,聲音壓過滿殿嘈雜,「朕親赴災區。」
坤寧宮內,朴月換下了曳的鳳袍。
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外罩防水油布褂子,黑髮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朴月扣緊牛皮工具箱,語氣沒有起伏。
「洪水淹不死所有人,污水、糞便和腐屍,卻能要了整座大營的命。」
她將銀質刀囊系在腰間,「臣妾隨陛下走,鑑證司全員開拔。」
季驪看著她腰間的刀囊,只落下一個字。
「准。」
三日後,原武縣境內,惡臭鋪天蓋地。
渾濁的泥湯沒過膝蓋,漂浮著牲畜殘骸和發黑膨脹的屍首。
烈日當頭,蚊蠅密密麻麻聚在水面上,轟鳴聲蓋過了水聲。
災民蜷縮在殘存的土堤上,眼神空洞。
有人趴在泛著白沫的水坑邊,舀起泥水就往嘴裡灌。
「倒了。」
朴月踩著及膝深的泥水快步上前,打落那名災民手裡的破陶碗。
污水潑濺在泥濘里。
「水裡有毒?」
流民嚇得癱倒在泥水裡。
「水裡全是屍體和污物泡出來的病菌。」
朴月看著四周聚集的流民,聲音傳到眾人耳邊。
「喝下去,先吐,接著瀉,等身子脫了水,神仙也救不回來。」
她指向遠處泛白沫的窪地。
「從現在起,入口的水必須先沉澱、再過濾,最後煮沸。」
「沒滾透的水,一滴也不准咽。」
原武縣令王崇官帽歪斜,連滾帶爬地趕來,撲通跪在季驪腳下。
「皇上!娘娘!管不了了!」
「浮屍太多,陰魂作祟,下官已經請清虛觀道長開壇做法!」
王崇抹了一把滿臉的泥汗,急聲說道:「城西已經有人吐瀉,當務之急是架乾柴全燒了,連同那些吐瀉的流民,一併封死在城西!」
「做法?」
朴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士的符水能撈屍體,還是能把髒水分開?」
王崇聽不懂這些話,只能不停地磕頭。
「娘娘不知災變兇險,死人怨氣衝天,動了屍體要染惡疾的!」
「鑑證司聽令。」
朴月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隨行的三十六名鑑證司差役齊步出列。
人人佩戴厚紗口罩,皮質手套紮緊袖口。
「第一,劃定隔離區,吐瀉發熱者遷至背風高地,由御醫接管,分棚診治,照看病人的人,嚴禁靠近飲用水源。」
「第二,封鎖水源,上游設卡,取水處百步之內禁絕洗滌污物,各營鐵鍋輪番燒水,專人看管,只分熟水。」
「第三,下風處掘地為坑,定點如廁,便後立刻覆土壓石灰,敢在水源處便溺者,立斬。」
「第四,起屍。」
朴月拔出腰間細長的驗屍探針,指向泥水裡的浮屍。
「沿河打撈,不論人畜,登記體貌信物,編入冊籍,運往高地深埋,坑底鋪生石灰,覆土夯實,封石灰白線。」
王崇急得捶地大喊:「娘娘!動屍骨是大不敬,要遭天譴,染大疫的!」
「死人害不了人。」
朴月拉下面罩,只露出一雙冷寂的眼睛。
「能害死營地幾萬活人的,是屍體爛出來的蟲和髒水。」
她沒有再看王崇,挽起衣袖,踏進齊腰深的腐水裡。
手腕往下一沉,她扣住一具浮屍的衣領,拖向岸邊。
三十六名差役緊隨其後,紛紛跳進泥漿。
季驪按劍立在堤頭,玄色披風被狂風吹得不斷翻動。
「羽林衛聽令。」
「鑑證司所令,即為軍令,有抗拒防疫條令者,斬。」
王崇癱在泥地里,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隨後的七日,原武縣官道兩側立起了一座座白帳。
鐵鍋晝夜燒水,濃白的蒸汽混著石灰和艾草的氣味,泥水裡的腐臭也淡了不少。
朴月幾乎沒有合眼。
白天下水排查浮屍、指揮封坑,夜裡在透風的草棚里,就著燭火核對遇難者籍冊。
遇到死狀異常的屍身,她握著解剖刀當場下刀,查驗是否混入烈性疫疾。
季驪挑簾進棚時,朴月正用烈酒澆洗雙手。
十指被冷水和藥水泡得慘白,骨節處勒出了青紫的淤痕。
季驪拉過她的手,用乾淨的帕子擦去指節上的污跡。
「歇一個時辰。」
「輿圖上的積水還沒封完。」
朴月將手抽回,在輿圖的窪地處畫了個紅圈。
「水退了,這幾處爛泥坑最招蚊蠅,天黑前必須全部撒上生石灰。」
她抬眼看向季驪。
「前頭防住了,後頭的糧草才能送進來,這場仗,臣妾不能退。」
季驪看著她乾裂起皮的唇角,解下腰間的暖玉,壓進她冰涼的掌心裡。
「朕在後頭給你壓陣。」
第八日清晨,連綿的暴雨徹底停了。
原武縣周遭三十餘萬流民,吐瀉之症沒有蔓延成災。
隔離棚里的高熱退了下去,也沒有再添一具病死的新屍。
災民端著陶碗,在布粥點前排起長隊。
分給他們的是滾燙的稠粥,還有桶里冒著熱氣的熟水。
朴月脫下落滿白灰的外袍,走到最後一處夯平的深埋坑前。
坑面平整,四周撒著醒目的生石灰白線,木牌上刻著無名者的編號。
一名老農端著空了的陶碗,慢慢跪在濕軟的泥地里。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跪了下來。
數萬衣衫破爛的災民面朝堤岸上的玄衣女子,成片成片地跪倒下去。
額頭撞在濕泥上的聲響連成一片。
「娘娘活命之恩!」
哭喊聲混著劫後餘生的喘息,河灘上的水鳥被驚得飛了起來。
那個白髮老農膝行幾步,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癟發霉的麵餅,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他全家保命的口糧。
朴月走上前,握住老農枯瘦的胳膊,將人提了起來。
「別跪了,快起來,地上涼。」
老農渾身發顫,乾癟的眼眶裡滾出渾濁的淚水,捧著麵餅的手抖得拿不住東西。
「把餅收回去,去棚里領口熱粥,再把衣裳烘乾。」
朴月收回手,聲音平穩。
「按規矩喝熱水,按規矩用飯。」
「守住這些規矩,疫病就收不走你們的命。」
跪在地上的災民慢慢抬起頭。
眼前這位大昭的皇后,身上裹著粗布油衫,下擺沾滿泥漿和刺鼻的白灰,沒有半點鳳儀宮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