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瀾二年,秋。
坤寧宮的暖閣里,燃著清淡的安神香。
朴月正在翻看一卷江南道呈上來的陳年積案覆核卷宗。
卷面旁的硃筆批註邏輯清晰,推演嚴密,證據鏈也梳理得很完整。
季驪從一堆奏摺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手裡的筆停了片刻。
登基兩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他在御書房批閱奏章,她在暖閣覆核天下刑案。
他主政務,她掌刑獄。
夫妻二人,各守一方,將大昭朝堂穩穩托住。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季驪起身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江南來的卷宗。」
朴月指著上面的批註,「這個叫張正的,做得不錯。」
季驪笑了笑。
「朕看過他的考評。江南道布政使對他讚不絕口,說他憑一己之力,將江南積壓多年的懸案清了七七八八。」
「朕已經下旨,調他回京,任鑑證司副司正。」
朴月抬起頭,眼底有了笑意。
「陛下倒是會給臣妾驚喜。」
「他本就是你的人。」
季驪握住她的手,「你的學生學成歸來,理當回到你身邊。」
他口中的張正,正是當年跟在朴月身邊,那個靦腆、執拗的年輕人,小張。
幾日後,鑑證司。
這裡早已不是當年那座破敗的小院,而是由工部重新修繕擴建的三進大院。
前院問案,中院存卷,後院設著仵作們最想進的停屍房與格物房。
一個身著嶄新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身形筆挺,面容帶著風霜之色。
他看著院中來往的鑑證司吏員,眼裡有激動,有感慨,也有多年未歸後的侷促。
他就是剛從江南述職回來的張正。
「張大人,皇后娘娘在裡面等您。」
一名小吏恭敬地引路。
張正抬手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後院。
朴月正站在一張解剖台前。
她身上穿著鑑證司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柳葉刀,正在給幾名新來的年輕仵作講解骨骼上的劈砍傷痕。
她的聲音清冷平穩,每個字都落在要點上。
「注意看創口邊緣。」
「這裡有骨質碎屑外翻,說明兇器鋒利,且力度極大,傷口是從上往下形成的。」
張正停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這些年過去,朴月依舊能在屍體面前保持絕對的冷靜。
可她身上的氣度,比從前更沉穩,也更讓人不敢輕慢。
朴月講完最後一句,放下柳葉刀,轉過身。
她的目光正好與張正對上。
四目相對。
周圍的年輕仵作都看向這個新任副司正。
張正喉頭動了動,快步上前,在離朴月三步遠的地方撩起官袍前襟,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師父!」
他的聲音發顫,激動壓在字句里。
「學生張正,回來了。這些年,學生沒有辱沒您的教導!」
後院裡的交談聲停了下來。
朴月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
她親自上前,將張正扶了起來。
「起來吧。」
她的手拍了拍張正的手臂。
手臂結實,肩背也比從前寬了許多。
「瘦了,黑了,但眼神比以前亮。」
張正站起身,眼眶發紅,臉上又露出那個憨厚的笑。
「師父,這些年在江南,學生一共主理驗屍三百一十二具,協助辦理案件八百餘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鄭重。
「越是辦案,越覺得師父當年教的那句話有道理。」
「屍體,永遠不會說謊。」
朴月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她轉身,對周圍那些年輕仵作說道:
「都認識一下,這是你們的師兄,張正。」
「從今天起,他就是鑑證司副司正。」
年輕仵作們紛紛行禮。
「見過張大人。」
張正還沒來得及回應,便聽朴月繼續說道:
「以後,京城以及周邊的大案要案,由張副司正主驗。」
「我在旁邊看著。」
院中的人都抬起頭。
張正臉色變了,連忙擺手。
「師父,這萬萬不可!學生何德何能……」
皇后娘娘親自驗屍,是大昭刑獄中最讓人信服的招牌。
他不敢,也不願意取代師父的位置。
「你當得起。」
朴月截住他的話,目光平靜。
「鑑證司不能只靠我一人撐著。」
她看向院中那些年輕仵作。
「總有一天,他們也要獨立驗屍、獨立斷證。」
「該把位置交給眼睛更亮、手更穩的人了。」
張正抿緊嘴唇。
朴月重新看向他,語氣沒有變化。
「我不是要退。」
「我是要讓你站到我的身前。」
「大昭的鑑證司,不能永遠只有一個朴月。」
張正低頭看了看那把柳葉刀,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師父。
片刻後,他撩起官袍,再次抱拳。
「學生領命。」
說完,他轉身面對院中年輕的仵作。
「從今日起,京城積案先送中院存卷。所有驗屍記錄,必須由兩名仵作覆核,再交我籤押。」
年輕仵作們連忙應聲。
「是,張大人。」
朴月站在他身後,沒有再開口。
她把柳葉刀放回案上,目光越過張正,看向鑑證司三進院落中忙碌的人群。
張正已經站到了她要他站的位置。
「季安明日入鑑證司。」
朴月將一份名冊放到張正手邊。
張正剛簽完一疊驗屍記錄,聞言手裡的筆頓住。
「小殿下?」
「從明日起,沒有小殿下。」
朴月翻開名冊,在最後一欄寫下兩個字。
安七。
張正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沒應聲。
季安是帝後唯一的骨肉,大昭如今最尊貴的小主子。
別說進鑑證司,便是去六扇門點個卯,底下人也得把門檻掃上三遍,生怕濺起半點灰星。
可皇后給他的名字,只有「安七」。
連個國姓都沒留。
「師父,這般做,會不會太磨他?」
張正低聲問。
「他自己選的路。」
朴月提起筆,在「安七」後面續了四個字。
實習仵作。
「鑑證司留人,看手、看眼、看膽色,不看皇籍譜牒。」
她扣上名冊。
「他若頂著皇子身份進來,誰敢把死人交給他碰,誰敢差使他做苦活?過不了三日,滿屋子官差全圍著他轉,他還能看出什麼門道?」
張正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當年他初入鑑證司,也是被師父差去抬屍、磨刀、清掃舊卷,動作稍鈍便是一戒尺。
「那學生……如何支派他?」
「按新丁的規矩辦。」
朴月道,「先洗驗屍台,再刷停屍房,辨藥認刀,默記驗單格式。」
張正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學生領命。」
朴月抬步向外走,行至門檻處,側身補了一句。
「別讓人替他伸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