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兩輛省委常委的專車,掛著漢O00002和漢O00009的奧迪,一前一後從路邊開出去,直接停在了大風廠門口的媒體鏡頭正前方。
在場的人,不管是自媒體博主還是官方媒體的記者,都認得車牌,直播間裡瞬間刷起彈幕:
「臥槽!這車牌,是二號車和九號車,漢東的省長來了!京州市委書記也來了!」
兩輛車抵達大風廠門口,雲東特意讓魏大壯停了三秒,自己坐在車裡沒動,給鏡頭留足認人的時間,才推門下車。
李達康看見雲東已經下車,他咬咬牙,也推門下來,跟在雲東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明白,今天這戲,雲東是導演,他是搭戲的,得找准位置。
見到雲東和李達康抵達現場,祁同偉和趙東來趕緊跑過來匯報:「省長,常成虎被控制了,拆遷隊和假警察一共三十七人,全銬了。」
「就是工人那邊……不信我們。」
雲東點了點頭,沒說話,伸手從趙鐵軍手裡接過早就準備好的擴音器,擺了擺手讓周圍的警察往後退,自己一個人往前走,一直走到鐵門跟前。
後面的警察嚴陣以待,隨時準備上去。
大風廠鐵門的欄杆焊得密,但依然能夠讓鐵棍伸出來。
雲東剛走到鐵門前,王文革的鐵棍就橫在雲東喉嚨前面半尺的地方,棍頭上還沾著剛才撞門的灰。
雲東連眼皮都沒眨,舉起擴音器,對著門裡的人開口,聲音透過喇叭傳得老遠,連外圍媒體的直播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風廠的工人們,我是漢東省長雲東。」
雲東頓了頓,沒急著說別的,先指了指被拷住常成虎:「這個人,叫常成虎,是山水集團請的拆遷隊長,今天帶假警察來強拆的,現在已經抓了。」
「大家有什麼訴求可以告訴我,我向大家保證,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門裡的王文革愣了愣,鐵棍往下放了放,沒說話。
雲東又往前湊了湊,擴音器幾乎貼在鐵門欄杆上:「你們要是信我,就把門打開,我們談補償,談安置,談你們持股會的事。」
「我們政府對於你們的相關合法利益已經做出了合適的處理,相關文件我都已經帶來了。」
或者雲東還舉了舉手上提著的公文包。
雲東說得坦然,半點沒有省長的架子,倒像個來跟工人談條件的街坊。
門裡的工人互相看了看,王文革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把鐵棍往地上一杵,沖後面喊:「來兩個人開門!」
鐵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了半扇,漏出來一個不大的門縫。
遠處媒體的鏡頭咔嚓咔嚓響個不停,直播間裡的彈幕刷得飛快:
「臥槽省長真去了!」
「剛才還說漢東官官相護的打臉不?」
「這省長有點東西啊……」
......
雲東透過大風廠的鐵門,後面幾十雙眼睛透過欄杆的縫隙盯著他,目光里有憤怒、有戒備、有絕望,也有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期待。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管,雙眼透著警惕。
雲東沒有看身後的媒體鏡頭,也沒有看兩旁的警察,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冰冷的鐵門,落在那些衣衫襤褸、滿面塵灰的工人身上。
「大風廠的工友們,我是漢東省長雲東。」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去,在黃昏的空氣里迴蕩。
「我來晚了,讓大家受委屈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鐵門後面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有人罵出了聲,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摔,王文革的鐵棍猛地指向雲東的方向,聲音嘶啞而憤怒:
「早不來晚不來!事情鬧大了你們才來!你們這些當官的,什麼時候管過我們死活?!」
「說得好聽!受委屈了?我們受了委屈!你們誰管過?!」
「作秀!都是作秀!攝像機一關你們就翻臉!」
罵聲此起彼伏,鐵門後面的人群像一鍋煮沸的水。
不遠處舉著手機的媒體博主們興奮地把鏡頭對準這一幕,直播間裡的彈幕再次刷屏:
「看吧!工人根本不買帳!」
「作秀被當場揭穿了吧?」
「漢東的官老爺們,別裝了!」
......
雲東沒有打斷他們,也沒有辯解。
他就那麼站著,舉著擴音器,等罵聲漸漸平息了一些,才再次開口。
雲東現在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反而更有力量:「各位工友,你們罵得對。」
「這件事,是我們做錯了,我這個省長,要向各位工人朋友做檢討,向大家道歉。」
說完,雲東放下擴音器,後退一步,然後對著鐵門後面那些滿臉憤怒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達康站在雲東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跟過好幾任領導,見過各種各樣的表態方式,拍胸脯保證的、推諉扯皮的、打官腔繞圈子的,五花八門。
但從來沒見過一個正部級省長,當著全省媒體和全國直播的面,向一群即將下崗的工人九十度鞠躬道歉。
祁同偉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握著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在漢大學習的時候,自己老師高育良對自己的教導:「同學們,你們選擇了漢大政法系,就意味著投身了國家的法制建設。你們要記住,法治時刻要以百姓為先......」
當時,祁同偉坐在台熱血沸騰,心中種下一顆為國家法制建設,為老百姓謀福利的種子!
但是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為了親情,安排親戚走後門進入公安廳,而那些被他親戚所擠掉的人,是老百姓!
為了利益,運用自己的權力為山水集團謀利益,而被他們侵占利益的人,也是老百姓!
以前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以一句「自己是被權力壓迫」為理由,心安理得。
是眼前的雲東雲省長,不也是曾經和他一樣被權力壓迫,但是人家現在在做什麼?人家站在人民中間,為人民謀福祉,而自己卻......
一時間,祁同偉內心的愧疚如潮水湧來,他不由得反思自己這十多年的為官之道。
在前方,鐵門後面,因為雲東九十度鞠躬的行為,工人的罵聲像被一刀切斷了。
王文革握著鐵棍的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他活了幾十多年,見過街道辦主任、見過區長、甚至見過市長,那些人來了都是站在遠處指指點點,從來沒誰走到他面前來,更沒誰會向他鞠躬道歉。
此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而媒體的直播間裡,彈幕短暫地停滯了兩秒,然後以一種更猛烈的勢頭爆發出來:
「臥槽!省長鞠躬了?我沒看錯吧?」
「九十度!實打實的九十度!」
「剛才說作秀的呢?你讓你家市長給你鞠個躬試試?」
「我查了一下,這個雲東是上周才調來漢東的,大風廠的事跟他真沒啥關係……」
「才來一個星期就要背這個鍋?有點冤吧……」
「但人家沒甩鍋啊!直接鞠躬道歉了!這態度我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