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教處內,方才測算碧影歘與癔症病根帶來的驚濤駭浪還未平息。
蘭行虎負手立在廳堂正中,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師生與教員。
所有人心頭都翻湧著巨大波瀾,暗自反覆推敲方才的一幕。超脫常規修仙體系、不靠靈根與天賦便能推演禍福天機,唐一斤掌握的到底是何等逆天道途?沒人敢隨意開口,全場斂聲屏息,安靜得落針可聞。
「還有誰想測算?儘管上前。」
蘭行虎沉朗的聲線裹挾築基修士獨有的上位威壓,在空曠廳堂迴蕩開來。
滿場眾人彼此對視,遲疑不前。就在凝滯的氛圍快要凝固時,角落中,一隻乾淨修長的手輕輕抬起,打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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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順勢轉頭望去。
起身的青年身形清瘦,眉眼溫潤俊朗,肌膚是常年靜坐修行、少見日曬的白皙。一身樸素的實習修士制服穿在身上,乾淨利落,內斂低調,沒有半分張揚傲氣。
正是這學期剛入職修行堂的實習教師,李平安。
在場不少老教職工對他印象極深。
李平安是土生土長的昌江本地人,寒門子弟,早年喪母,只剩在校做保潔的老父親相互依靠。僅憑自身日夜苦修摸到鍊氣圓滿。最不起眼、隱忍刻苦。
蘭行虎微微頷首,示意他儘管發問。
迎著滿堂探究、好奇的目光,李平安輕聲開口,語氣平靜,態度從容:
「我想測算何時能衝破桎梏,踏入築基境?我父親能否為我提供多大助力?」
廳堂里立刻響起細碎的議論騷動。
一眾老教師面露詫異,心底滿是唏噓不解。
他們親眼看著李平安的父親數十年紮根校園清掃,只是個沒有半點修為的凡人,半生清貧勞苦,
他怎麼可能給鍊氣圓滿的修士提供丹藥、靈石這類稀缺修行資源?
這個問題,在旁人看來實在離譜。
在場年輕教員與旁聽學生卻全都豎起耳朵,眼神炙熱發亮。
突破築基、獲取修行資源,是所有底層修士畢生追逐的機緣,這種直指自身命途的測算,沒人願意錯過分毫。
人群中央,唐一斤緩步上前,從校服口袋取出三枚溫潤青銅古錢,遞到李平安手中。
「換一套起卦法子。」
他語速平緩,細細叮囑,「李老師隨心將銅錢拋落在地,撿起重複拋擲,一共六次即可成卦。」
李平安依言照做。
叮、叮、叮——
清脆銅響接連不斷,在安靜的政教處格外清晰。六次起落,六次陰陽交替翻轉,每一回銅錢落地,都似乎能堪破世間紛擾。
六輪擲卦結束,李平安將三枚銅錢交還唐一斤。
唐一斤指尖輕觸冰涼銅面。
本卦為山天大畜,第三次拋擲三枚銅錢盡數背面,屬老陽動爻,本卦生變,化為山澤損卦。
大畜,意為厚積大蓄、大吉之象。
損,代表損下益上、得失相伴、福禍相依。
唐一斤緩緩睜眼,目光沉靜,條理清晰解讀卦理:「大畜九三爻辭有言:良馬逐,利艱貞;日閒輿衛,利有攸往。」
「閒可解是休整、置閒,輿衛指代車馬護衛。」
他抬眸看向神色平靜的李平安,語氣篤定,一語驚滿堂:
「你的父親,乃是退隱沙場的金丹真人!」
一句話落地,廳堂之內掀起一陣震動!
方才滿臉詫異的老教師們齊齊皺緊眉頭。李平安的父親,哪裡有半分金丹大能的可能!
不等眾人消化這樁驚天隱秘,少年聲音再度響起,穿透滿堂細碎呼吸聲:
「卦中用神一伏一飛,本命正緣被遮掩。
你是個遺腹子。
陪你長大、共度清貧歲月的凡人保潔,只是養父。
你的生父遠居異域海外,他至今尚在人世。」
「他從未將你遺忘,近期已經主動尋來,順利聯繫上了你。
還會專程送來助你突破築基的專屬丹藥,搭配大量稀缺修行資源,助你一舉衝破鍊氣瓶頸,踏足築基大道。」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年輕修士眼中都燃起濃烈艷羨。寒門修士修行,最難跨過的關卡便是丹藥、靈石與機緣。李平安苦修多年,竟天降這般逆天機緣!
可話音驟然一轉,唐一斤語氣沉凝下來,添上一層天道無常的悵然:
「但大畜轉損,飛神遇克,原本乾天壯闊之象,轉瞬淪為澤水消磨之態。」
「你生父當年衝擊元嬰失敗,遭九天劫雷重創,身染天人五衰壽元損耗之症,壽元早已所剩無幾。
此番跨海歸來,本想落葉歸根,奈何路途途中遭遇仇家截殺,氣血油盡燈枯,再也踏不回故土。」
他望著身軀微微僵硬的李平安,坦然道出刺骨冰冷的真相:「他只能隔著萬里山海傳訊,隔空贈予你破境機緣,到最後也無法與你當面相見。
等助你築基的資源送到手中,他便會油盡燈枯離世。」
「你此番僅能得到一次築基機緣、一場血脈相認,再無其他福分可承襲。李老師,還請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一席斷言,字字真切、句句戳心,道盡命運無常得失。
全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李平安身上,同情、惋惜、感慨交織,心緒五味雜陳。
沒人知曉此刻這位隱忍清貧的青年心底翻湧著何等情緒——身世曝光的錯愕,即將突破境界的欣喜,還有預知至親生死別離的酸澀悲傷。
李平安喉頭微微哽咽,眼底情緒劇烈翻湧,手指不自覺收緊,正要開口發問,梳理這突如其來、顛覆半生認知的真相。
嗡——嗡——
兩道突兀的通訊腕錶震動聲,猛地劃破滿堂沉寂。
清脆的靈信提示音,在靜謐廳堂里刺耳清晰。
蘭行虎眉峰一蹙,沉聲發問:「是誰的通訊訊息?」
李平安低頭看向腕間光屏,看清屏幕上新添加的備註名字那一刻,單薄的肩膀猛地僵住,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蒼白如紙。
他聲音微微發顫,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慌亂:「是……我的親生父親。」
說完,他拱手致歉:「主任,各位,我出去接通這條通訊。」
話音落下,他快步擠出人群,避開滿堂探究視線,踏出政教處大門。
指尖輕點,靈信視頻一鍵接通,懸浮光屏驟然亮起。
看清畫面那頭人影的瞬間,李平安腳步狠狠釘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失聲痛呼:
「爸!您怎麼啦?!」
懸空光屏光影朦朧,隔著萬里山海,畫面之中縈繞著散不去的衰敗死氣。
視頻里的中年男人兩鬢霜白,面色枯槁如薄紙,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沙啞痛楚。
眉眼輪廓與李平安七分相似,可周身氣血衰敗到極致,重傷纏身,已是油盡燈枯、命懸一線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