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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條線全是漏洞

2026-08-17 11:39:26 作者: 澧水汀蘭
  太虛宗的主殿比雲邊宗議事堂大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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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全是白的。白色的石柱,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玉簡,連光都是白的。人走進去,影子都顯得很淡,像隨時會被這座大殿吸掉。

  林渡、明長歌、許三更三人被帶到偏殿等候。屋裡有十二把椅子,但執法弟子只擺了三把。林渡沒坐,他站在一根石柱旁,手裡握著炭條。炭條上的兩道裂紋在白色光線下清晰得像傷口。明長歌也沒坐,她站在林渡身邊,紅筆已經拿在手裡。只有許三更坐下了,把算盤放在膝蓋上,手指從第一顆珠子開始輕輕撥,像在給空氣記帳。

  「太虛宗的規則審判,一般審多久?」明長歌低聲問。

  「有一年審了四十六場。」白鹿鳴站在門口,顯然是聽到了,抬腳進來,「所以我要你們先準備一件事:把周恆的案子和你們的覆寫分開。否則他們會把所有罪名捆在一起,然後用最重的那條審。」

  「哪一條?」林渡問。

  「覆寫天道底層規則,危害系統安全。」白鹿鳴說,「這條如果坐實,不審了,直接交給清剿隊。」

  「那怎麼分?」許三更終於抬起頭,「周恆的礦難,時間戳證據鏈全在我們手裡。覆寫礦洞分成,是他殺完人之後的事。兩件事差三天。系統里每個時間戳都清清楚楚。」

  「清楚沒用。」白鹿鳴走到三人對面,壓低聲音,「太虛宗那些老傢伙不會看時間戳。他們只會看一類東西——你們是不是用了炭條。用了,就說明你們承認自己不是按正常流程改的規則。先認了改,再說改得好,這是大忌。」

  「那按您的意思,我們連事實都不能說?」許三更問。

  「說。但要拆開了說。先說周恆的礦難,把證據一條條鋪開。這是第一條線。等他們開始坐立不安,再講覆寫礦洞分成的前因後果。不過話得反過來,別先說改規則,先說出產。把靈石產量提升、雜役傷亡減少這些結果先擺出來。最後才承認——對,是我改的。改之前,死了人;改之後,沒人死。他們如果還判你有罪,你就問一句:你們認定的『合法』,是保住人,還是保住規則。」

  明長歌已經在冊子上寫了起來。她用紅筆把白鹿鳴說的順序記成一條條注釋,紙面發出沙沙聲。


  「還有一點。」白鹿鳴看了明長歌一眼,「規則官問你話,你能不答,就不答。如果一定要答,就只用一種答案——『我沒有修改過規則,我只是修正了一條系統漏洞。漏洞不修,系統才危險。』」

  林渡笑了笑:「這話有點昧心。不過不衝突。我們本來就是在修bug。」

  正說著,殿外的鐘聲響了一聲。這是太虛宗的議事鍾,聲音和雲邊宗的礦鍾完全不同——清亮,悠長,像一根銀線從天上垂下來。林渡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開始了。」白鹿鳴整了整衣襟,「走吧。記住,裡面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包括我。」

  林渡點頭。三人跟著白鹿鳴穿過一條極長的白色甬道,進入主殿。

  主殿裡已經坐滿了人。左右兩排太虛宗長老、執事、規則官、記錄官,足有三十多人。有些人在翻看玉簡,有些人在低聲交談。林渡三人走進去時,所有聲音都停了。三十多雙眼睛像三十多盞冷燈,從不同方向打過來。主殿盡頭是審判台,台上坐著三位規則審判官。中間是一位穿灰袍的老者,秦守義,長須及胸,眼窩深陷,像一座會說話的碑。左右兩個審判官分別穿黑灰和深藍,面色沉凝。

  白鹿鳴走到審判台前,但沒有坐。他站在台側,示意林渡三人站在殿中央。

  「林渡,雲邊宗外門雜役,築基三層。」秦守義的聲音像兩塊石頭互相磨,「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審判官大人,我不知道。」林渡說,「如果我知道,就不用來了。如果我不知道,那更不該來。」

  殿中有人發出極輕的笑,又迅速壓下去。秦守義冷哼一聲:「巧言令色。有人指控你覆寫雲邊宗礦洞靈石分配規則,導致系統備案與執行層衝突。你有什麼話可說?」

  「回稟審判官,」林渡說,「我確實改過這條規則。但改之前,礦洞每年要死好幾個雜役。改完之後,連續五天沒有出過一次坍塌事故。靈石產量提高,雜役收入翻倍。如果這樣也算罪,我不知道什麼才算對。」

  「你知不知道,單是『覆寫規則』四個字,就足以判你永囚荒境?」秦守義提高了聲音。

  「知道。」林渡說,「但我還是要改。因為我不改,也會有人死。他們的命,在您這兒,算不算規則?」


  「放肆。」秦守義斥道。

  白鹿鳴上前一步:「秦審判官,林渡有出言不遜之嫌,但尚未觸犯審判庭的底線。此案涉及礦洞命案,建議先傳證據,再作定罪。」

  秦守義重重出了一口氣,說:「傳證據。」

  許三更站了出來。他從不主動說話,但一開口,就像在撥算盤,一字一珠,不疾不徐:「我乃雲邊宗審計員許三更。這裡是我整理的周恆礦難全案。三條時間戳,三十七條追溯記錄,全部指向同一個事實——礦難不是意外,是有人拿著內門令牌,指令雜役在裂縫下方採掘。系統里每一次修改,都留下了時間。你們要抓的人,不該是林渡。該是那個在日誌里反覆刪記錄的人。」

  殿中靜了一瞬。一個年輕的記錄官忍不住抬頭,被旁邊的老執事按住。許三更不慌不忙地把帳冊打開,一頁頁攤開,像鋪開一條又冷又硬的河。那上面沒有一句抒情,全是數字和時間,每一串都硬得能砸死人。

  秦守義和幾個規則官湊過來看。白鹿鳴沒有看——他在看殿中眾人的反應。有幾個年紀輕的執事明顯開始猶豫,但更多的老規則官臉沉得像石頭。他們不關心礦難。他們只關心林渡動過規則。

  「就算這些證據是真的,」秦守義慢慢直起身,「也不能證明林渡有權覆寫規則。這是兩件事。」

  「審判官大人,」許三更說,「我還沒說完。那條被覆寫的分配規則,正是周恆用來殺人的工具。規則本身不殺人。但被當作殺人的工具時,它就不再是規則,是幫凶。林渡改的,正是這條幫凶規則。」

  許三更的話音落下,殿中一片低語。一個年輕執事沒忍住,小聲說:「這麼說,覆寫規則反而是在救人?」旁邊的老執事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又低下頭去。

  秦守義沒有立刻反駁。他盯著許三更攤在殿中央的證據帳冊,目光像在尋找一個可以一口咬下去的地方。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殿側傳來。

  「救助幾個雜役,倒是成了你覆寫天道的功勞了。」

  說話的是無極宗駐太虛宗的觀察使,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修士。他叫陶景,修為化神期,不隸屬於審判庭,卻坐在旁聽席最前方。太虛宗的規則審判,無極宗向來有「觀察權」。這一條,倒是真的寫進了規則。陶景這句話不算證據,但足以挑動殿中那些搖擺不定的執事。秦守義果然接了過去:「無論如何,林渡覆寫系統規則,就是觸犯天威。按律,不可饒。」

  「什麼律?」一直沒說話的明長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像紅筆划過紙面,又輕又穩。她從林渡身後走出來,站到許三更旁邊,直視秦守義:「秦審判官,你判他『不可饒』時,依據的是哪一條律法?」

  秦守義眯起眼:「太虛宗規則第一百一十七條:任何修士,未經授權不得修改系統規則。你是什麼人?」

  「我是明長歌。一個在你們系統里不存在的人。」明長歌說,「但我記得那條規則。因為那條規則,是我八十年前寫的提案。」

  殿中又是一靜,靜得能聽見遠處鐘樓里風聲穿過玉簡的細響。

  「太虛宗規則第一百一十七條。」明長歌慢慢說,像在念一段早就刻在骨頭上的經文,「原文是:『任何修士,未經授權不得修改系統規則;但若修改後經審計證明系統穩定性提升,應視同修復漏洞,予以追認。』秦審判官,你只念了前半句,後半句呢?」

  滿殿俱靜。連陶景都變了臉色。白鹿鳴慢慢抬起頭,看著明長歌,像在看一道被埋了八十年的舊光線終於穿透石壁照了進來。秦守義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半透明的女人,會當眾把太虛宗規則的後半句念出來。那後半句不是沒有。只是被他們剪掉了。

  「你怎麼證明系統穩定性提升?」秦守義終於出聲,聲音已經不那麼硬了。

  「我有數據。」沈丹青沒來,但許三更替她接上了話,「礦洞塌方歸零,靈石產量上升,雜役傷亡下降,太虛宗審計司自己留存的巡查日誌里也寫著『雲邊宗礦洞近日未報傷亡』。這些數據,都同步在系統里。你們可以調閱。」

  秦守義沉默了很久。殿中的低語聲像潮水,剛開始極輕,後來一波一波漫上來。很多執事開始低頭翻玉簡,查那條被刪掉的後半句。

  白鹿鳴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殿中所有聲音:「此案複雜,關係周恆礦難,也關係雲邊宗新規則。我建議,將本案與周恆案併案審理。林渡的覆寫行為是否合法,應與周恆的礦難是否成立一併裁決。同時,為了確保審判的公正性,我請求啟動『審計獨立人制度』——由許三更擔任本案審計人,對周恆和林渡的功過進行獨立審計。」

  「審計獨立人制度?」秦守義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太虛宗何時有過這個制度?」

  「明長歌補丁005號。」白鹿鳴說,拿起一本藍色冊子,翻開其中一頁,「太虛宗沒有,但規則不是只有太虛宗能寫。她寫了,我現在以首席規則官的身份,請求本次審判試用此規則。」

  殿中徹底炸了。年輕的執事們紛紛交頭接耳,老規則官們臉色鐵青。陶景眯著眼睛,慢慢站起身,像一條蛇從草叢裡立起來。

  「白首席,你想在太虛宗的審判台上,用被告方寫的規則來審判太虛宗的案子?」

  「有何不可?」白鹿鳴說,「如果規則本身站得住,就不會怕被別人用。而且,這條補丁不是被告寫的。是證人寫的。證人明長歌,大衍朝永寧公主,太虛宗規則第一百一十七條的原提案人。她有沒有資格寫規則,你們可以自己判斷。」

  秦守義猛地抬手:「夠了。本案押後,待本庭調閱系統日誌後,再行開庭。林渡、明長歌、許三更,此三人由執法隊看管。退庭。」

  白鹿鳴沒有反駁。他知道今天已經夠了。林渡三人被執法弟子帶出主殿時,經過陶景身邊。陶景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無極宗讓我帶句話——有些存在,該被刪除的,早晚會被刪乾淨。」

  明長歌像沒聽見一樣,握著紅筆的手始終沒有鬆開。林渡卻停下腳步,看著陶景,看了三息,忽然說:「告訴她。讓冷月自己來。」

  陶景笑了,那笑容像塗在白紙上的灰。「她來不了。她被召回無極宗了。」

  林渡沒再說話。他知道冷月那條線已經徹底暴露了。這趟太虛宗之行,比想像中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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